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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031期-頭城鎮城北社區大神尪文化調查

文:林蔚嘉

談及頭城文化,大多數人會直接聯想到搶孤,歷經百年發展,搶孤已然成為臺灣地區中元民俗活動的代表。只是,除搶孤之外,頭城地區還存在眾多的傳統表演藝術、工藝、民俗文化等無形文化資產鮮為人知,例如頭城城北社區的大神尪文化及「尪仔會」社團。

 

以下將就頭城信仰文化、東嶽廟祭典、城北社區民俗文化資產內涵與特色及大神尪文化發展等面向描述如下:

一、頭城地區信仰緣起

頭城地區民間信仰的形成,與臺灣其他地方一樣,是跟隨著移民的腳步逐漸建立。清嘉慶元年(西元1796年)吳沙率領一千多人從烏石港登陸並築土堡開墾頭圍,原屬於漢人的信仰活動,便在此時隨著吳沙等人移植到了本地。

 

根據《頭城鎮志》的記載,頭城地區最早興建的廟宇即為建於清嘉慶元年(西元1796年),供奉天上聖母的慶元宮(註1),爾後,奉祀各種神祇的廟宇依次建成,頭城地區信仰活動也就日益豐富,其中,聞名全臺的即是農曆7月鬼門關前的搶孤活動。除此,在日治時期頭城地區尚形成了南門城隍爺與北門東嶽大帝二大神誕祭典,此二大祭典的主軸即是從出巡遶境活動中所發展出來,深具地方特色的大神尪文化。

二、頭城東嶽廟沿革

頭城東嶽廟所供奉之東嶽大帝神像係於清末由大陸福建平和縣黃姓先民恭迎護身來臺,初供奉於乩童黃慶家中,因神靈顯赫,香火鼎盛,於丙午,即日治明治39年(西元1906年),擇地於頭圍堡西寮庄十三番地(今廟址),創建土角木造平屋一座。至日治大正6年,改築廟宇,並命名為「集興堂」。早期由黃慶興乩問卜,為信徒消災解厄,後又糾集鸞生,共理鸞務,屬一鸞堂組織。後因黃慶於民國38年逝世,鸞務亦因之中斷。民國71年信徒有感於廟宇年久失修,有坍壞的情形,故倡議重建廟宇,便於同年2月成立頭城鎮東嶽廟管理委員會,並將廟名更改為「東嶽廟」,沿用至今。廟宇重建工作因諸多原因遲至民國82年方拆除舊廟進行重建工程,民國86年舉辦晉殿安座大典,隔年7月完成戲臺續修、興建金亭及倉庫等工程,今日所見之東嶽廟規模即於此時奠定(如圖一)。

 

東嶽廟迎神遶境活動起源於何年已不可考,從廟內於民國87年所立的碑誌來看,祭典可能開始於日治大正6年以後,即「集興堂」時期。碑誌所記內容摘要如下:

 

「民國六年間,再次向頭圍堡內信徒募捐約六佰圓。改築廟宇,利廟名曰:『集興堂』,亦屬鸞堂。廟聯:『集義配天權傾泰岱,興鸞濟世澤披民生。』每月朔望,為信眾扶鸞問事,解厄治病等服務,爰糾集虔誠鸞生,互襄鸞務,幸眾志成城,建立規模,靈著卓顯,信徒日增,每年農曆三月廿六日,舉行慶祝聖誕活動,神尪傾出,巡境城內,盛況空前……」

 

遶境範圍依據《頭城鎮志》(註2)所載大致包含城東、城西、城南、城北、武營、新建、拔雅等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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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廟宇重建工作因諸多原因遲至民國82年方拆除舊廟進行重建工程,民國86年舉辦晉殿安座大典,隔年7月完成戲臺續修、興建金亭及倉庫等工程。

三、 城北社區民俗文化資產內涵與特色

在臺灣民間信仰中,神誕祭典是各廟宇重要慶典儀式,尤以地方公廟主祀神祇神誕最為盛大。地方上每逢奉祀主神之神誕,都會動員地方居民共同參與並舉行許多活動來慶祝。

 

如前所言,頭城地區年例的重要民俗活動中便有著分別以城隍爺、東嶽大帝神誕為主而舉辦的遶境活動。兩大祭典,因管轄地域之別向有南北門之分,南門代表城隍廟;北門則代表東嶽廟。從地域及祭祀圈的概念來看,城北社區便是屬於東嶽大帝的管轄,因之,每逢正年的農曆3月26日,即東嶽大帝神誕前後,城北社區家家戶戶便開始為籌備祭典而忙碌起來。

 

就觀察甲申(2004)、丙戌年(2006)二次東嶽大帝出巡遶境活動來看,陣容大致以大神尪、北管子弟團、轎班為主,其中以各尊大神尪所組成之尪仔會便有9會之多。由於東嶽大帝主掌人之生死壽夭,其配置之部將,亦如同城隍爺,有七爺、八爺、文、武判官、陰陽司等。據當地耆老表示,最早陪同東嶽大帝出巡遶境的陣頭,僅有各部將所裝成的大神尪,後來因為西皮、福祿爭鬥的關係,而發生了變革。

 

清末蘭陽地區發生了西皮、福祿兩種樂派的械鬥,械鬥形式雖然到日治時期已漸漸消弭,然並非全然消失,只是轉化成廟會拼陣方式,就頭城地區來說,南北門的遶境活動便因此逐漸成為西皮、福祿拼陣的場域。當南北門城隍爺、東嶽大帝神誕遶境活動加入了西皮、福祿二樂派的拼陣:福祿派加入了南門城隍遶境;西皮派則加入了北門東嶽大帝出巡。兩派分別於遶境時邀請眾多陣頭以擴大陣容來相互較勁,使得城隍爺、東嶽大帝遶境活動規模益加擴大,可以說西皮、福祿間以拼館、拼陣方式的鬥爭造就了頭城地區城隍與東嶽廟會的興盛。當時,由於農曆正月初六先迎城隍,所以北門的人就會先觀察這一年南門的陣容如何,等到農曆3月26日要迎東嶽大帝前就會開始跟社員或會員集資以邀請更多陣頭來參與廟會,而南門的人也會再來觀看,等到下一年就會再設法讓迎城隍的陣容更盛大,如此一來一往,廟會活動也就益加熱鬧非凡。地方上通常將之稱為「南北門拼鬧熱」。

 

在那個年代,陣頭內容雖然主要也都是大神尪、北管子弟團,但還有其他種類的陣頭,例如踩高蹺、藝閤等等。南門路旁還會設有裁判臺,評判每個陣頭表演的優劣,評審的標準不只是陣頭的表演,如大神尪的步伐,尚包括服裝、儀容等的評判,並於活動結束後進行頒獎,所以陣頭除了拜廟外,在經過裁判臺前時都會特別進行演出,且也會特別注意服裝、配件是否夠精緻、夠講究。

 

廟會興盛情形也可從各尪仔會參與人員來看,民國五、六十年代的尪仔會會員都很多,每年吃會時都大概有30到40人左右。參與者的知識水準都很高,大多是知識份子或是政商名流,以東嶽大、二爵子來說,參與者多是文人,二爵子會的會員除文人外還有部分的商人。

 

再就遶境程序來談,本地東嶽大帝出巡遶境活動分兩天舉辦,即前夜(3月25日)暗訪,正日(3月26日)出巡。基本上暗訪參與之陣頭較少,主要是具差役(猶如現代警察)身份的七爺、八爺與鬼王、判官等部屬,負有驅趕邪祟、捉拿鬼怪、為主神清道之責。暗訪時前哨隊伍手持竹管火把,接著為北管子弟團,後方尾隨七爺、八爺、鬼王、判官等大神尪,最後為神轎及隨香香客。早年,暗訪時沿路僅有上述陣頭,家戶門窗緊閉,長輩多會吩咐家人不可在外逗留,並應及早就寢,以免被受驅趕的邪祟靠近。近代,此一禁忌已薄弱,加以受北部地區影響,暗訪時,民眾多會圍觀,甚或設立香案迎接。正日出巡,通常於午間出發,轄下9個尪仔會,共16尊大神尪,按照身份高低,依序出發,沿路若遇廟則需依習俗拜廟,多只行簡單三拜禮。下午返回東嶽廟時,廟方人員會於廟前準備金紙,以便各陣頭過金火入廟。本地過火程序是先讓各神祇過火安座後,陣頭才能接著依序過火入廟,而整個遶境活動即在過火入廟後圓滿結束。

四、城北社區大神尪文化探源

(一)本地大神尪起源考據

談及大神尪起源,應追溯至明清時期閩中、閩北地區從儺文化與冥神(如城隍、東嶽大帝)信仰所共同發展而來的迎神賽會活動,此類活動在早期文獻中已記錄有七爺、八爺大神尪之蹤跡。至清代福建移民來臺後帶來原鄉信仰,臺灣各地城隍、東嶽等廟宇便亦開始配祀有七爺、八爺大神尪,且如同福建地區之形式,擔任主神出巡時之駕前護衛將領。

 

猶如臺灣各地信仰之衍生方式,本地於清嘉慶年間正式開墾,大量福建移民移入,亦引進原鄉信仰。當城隍、東嶽信仰奠立於本地,當出現城隍、東嶽神出巡遶境之需求,七爺、八爺大神尪應運而生。七爺、八爺大神尪的出現標誌著本地大神尪於日治大正初年紮根。然由於蘭陽地區開發較晚,本地七爺、八爺大神尪的年代,尚無法與西部地區匹敵,但其在與西部地方的時代環境、社會背景差異下,所發展出的獨特文化特色卻是臺灣其他地方望塵莫及。

 

(二)本地大神尪發展歷程

自日治大正初年(民國初年)本地出現七爺、八爺大神尪後,大神尪之數量便有緩慢增加的趨勢。本地確切開始組裝七爺、八爺以外神祇大神尪的年代無法得知,但至遲在日治後期已出現文、武判官、陰陽司、日、夜遊巡、東嶽大爵子、城隍大少爺等類型之大神尪,且上述之大神尪皆由大陸福建地區購入,尚無本地師傅製作之作品。同時,為能招納有興趣的人士共同參與並有效管理相關事務,本地以子弟會社方式組成各尪仔會,並以每年擲笅方式,決定值年爐主,主管該年祭祀事務並負責管理該會所屬之大神尪。

 

承前述,早期本地所形構出來的大神尪文化是依循著城隍爺與東嶽大帝出巡之需要,由各參與的子弟會社自行組裝的大神尪,除以冥司部屬大神尪之外,本地也在日治時期就出現了屬於城隍、東嶽家屬神大神尪,如城隍少爺、東嶽爵子,此類大神尪是純屬於蘭陽地區所發展出的特色大神尪,是臺灣其他地區鮮少出現,甚至不可見之類型。

 

此種以冥司系統為主的發展態勢,到了民國50年至70年間,因為北管社團中西皮、福祿二派間從清代延燒至日治時期的分類械鬥,在此時逐漸轉化為在迎神活動中的相互拼陣,致使本地大神尪數量在這個階段增加快速。民國60年代前後對本地大神尪文化的發展來說也相當重要,此時本地大神尪文化出現了另一個新的局勢,即女性大神尪的組裝。女性大神尪的出現,主要與當時的社會環境有關。民國60年代前後,臺灣地區女權運動風潮已開始醞釀,強調兩性平等。宜蘭地區順應了女權運動的號召,出現了以女性成員所組成的子弟會社,並組裝女性大神尪,據了解,本地首尊女性大神尪,即是城隍廟大小姐(組裝於民國58年)。此後,本地出現一股組裝女性大神尪的風潮,如城隍廟裝有3位城隍小姐,東嶽廟則裝有一尊宮主,日後尚有大坑罟組裝七娘媽及頂埔北管團組裝樊梨花等女性大神尪。

 

(三)本地大神尪文化表現形式及特色

本地大神尪文化之特色,最為鮮明者,即為其所發展出之大神尪皆是環繞著城隍、東嶽等冥神信仰中以冥間職司系統為主的皂隸、差役、判官以及各部司等類型之大神尪。雖然臺灣其他以城隍、東嶽信仰為主所發展出的大神尪也有相同類型,如新竹城隍廟的六將會(即七爺、八爺、牛頭、馬面、金、銀將軍),或臺北萬華青山宮的七爺、八爺、文、武判官等,但只有本地所發展出的種類與數量最為完整。

 

尚值得一提的是,本地大神尪為機動性的組合,意即在廟會前組裝,待活動結束後便再度拆裝,平時是放置於固定的大箱子內。是以,如欲欣賞本地大神尪,一定得選在祭典時前來才有機會見到。此外,各尪仔會使用的箱子不盡相同,尤以大爵子會所使用之箱子最為講究,大爵子會使用檜木製的木箱,由於檜木有防潮的作用,故大太子保存的狀況比較好。再者,每尊大神尪早期皆非固定收藏於某處,而是採取「輪值」方式,每年擲笅,擲到爐主的人便需將大神尪請回自宅,並負責這一年的保管工作,以及相關祭祀事宜,然此習俗現亦有滅失之虞,數尊大神尪現存放於東嶽廟倉庫,有部分則由專人管理。

 

另再就出巡時的操演方式來談,本地多屬於傳統舊式的大神尪,即表演時不誇大動作,較接近自然人行走的步伐。此種操演方式亦與內部之竹籐骨架部分有關,本地大神尪骨架的手部關節處,只是掛上去而已,所以手部擺動幅度會較小。一般來說,陣頭遶境時若行經廟宇皆需拜廟參禮後方能繼續依路線行走,本地大神尪亦不例外,不同的是本地大尊的大神尪多僅行簡單的三拜禮,不似其他地方有做四門、五方、七星等陣式的操演。此外,過去大神尪的操演並非僅侷限於成年人,亦會讓孩童有參與機會,是以,在早期大尊的大神尪,如文武判、城隍少爺等,皆由成年人來負責,而小尊的大神尪,如日、夜遊巡,便可交由孩童來操作,頗具傳承意義。

 

然令人憂心的是,多數大神尪操演的步伐、陣式現泰半已失傳,僅剩七爺、八爺還保留一些傳統步伐。且表演形式亦發生了變化,依現況來說,雖在文、武判官的行列中,仍可見以銅鑼敲打方式導引步伐,但其聲響多斷斷續續,無法整體銜接,而其他尪仔會則多改與北部地區相同,即另請北管子弟演奏北管曲調於尪仔會隊伍前方帶領大神尪的方式進行。

五、結語

文化是生活的整體;地方文化則足以反映居住在同一地方上的一群人共同建構的、付諸生活各層面的價值觀念與對生命、世界的觀察和詮釋方式,也是地方情感聯繫、凝聚的重要環節。

 

頭城從漢人入住、開墾以來,在經過長時間文化的移植、生根與發展,擁有了臺灣其他地方乃是世界各國無法取代的信仰文化內涵,例如搶孤、傀儡戲以及從東嶽大帝、城隍爺神誕祭典所發展出的大神尪文化。然而,時空環境變遷,受到現代化、西化影響及國民政府時期對民間傳統祭祀儀典以迷信、浪費為名加以批判與禁止,致使地方文化發展呈現停滯狀態,連帶產生傳承中斷問題,首當其衝的是現階段頭城特有的地方文化都有相當大的斷層危機。以本次調查主題大神尪為例,多數尪仔會都有會員人數不足的問題,或是,老一輩的會員已逝,年輕一代則多因認識不足使得大神尪出巡時,在整體裝扮及出巡時的步伐上都與早年有著相當程度的落差。

 

幸而,透過本次的調查工作,得以重新瞭解到早期東嶽大帝出巡時的盛況,以及地方上如何以信仰文化來詮釋地方對於冥神信仰的認知,及民間如何將對於驅邪避禍、迎祥納福的心願投射在祭祀儀典當中。另一方面,在調查過程中,我們也不斷反覆思考保存、延續及傳承大神尪文化的可能性,但保存、傳承工作的落實,並非一蹴可成,尚需時間醞釀。一方面,此類無形文化資產的保存、傳承應以「人」為主體,若無法讓參與尪仔會的會員深刻瞭解到保存、傳承的必要性與重要性,相關工作便無法順利推展;再則,文化資產中央主管機關尚未提出無形文化資產保存制度將如何付諸實行之想法,換言之,國內仍未具備無形文化資產保存、傳承的環境。因此,地方人士對保存一事多存有疑慮,若未能適時給予正確的文化資產保存概念與政府相關政策執行方向的認識,容易造成地方對於大神尪保存工作產生誤解,進而導致地方產生排斥效應。有鑑於此,未來在保存、傳承工作的具體操作上,勢必謹慎而行,利用引導與創造一個地方易於接受的環境和氛圍,或能做為展開地方大神尪文化保存、傳承的第一步。

備註

  • 註1 參見莊英章、吳文星,1985,《頭城鎮志》;宜蘭:頭城鎮公所,頁382。
  • 註2 同前引,頁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