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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058期-黑面媽撩過溪

文:吳敏顯/圖:莊雅惠

慈安寺
慈安寺

清朝咸豐二年(一八五二年)刊印的《噶瑪蘭廳志》寫著:「木佛寺,在廳治北門外下渡頭三里。乃未開蘭之先,得木頭於海上者,見其不雕之質,宛象觀音,歸而奉之,頗著靈異,因此得名。道光九年,里人募建一椽。

 

近百年來,在宜蘭河下渡頭橋兩端的慈安里和七張里,隔著河道各建有一座供奉觀音菩薩的寺廟。兩地的居民都說,他們的寺廟是「佛祖廟」,也認為各自的寺廟正是《噶瑪蘭廳志》所記載,全宜蘭地區最早的一座佛寺—木佛寺。

 

在宜蘭河右岸的慈安寺,〈沿革〉上寫著二百多年前的清朝乾隆年間,就有漢人比吳沙早一步進入宜蘭開墾,各自在耕地附近蓋了零星的土地公廟,有一天各地的土地廟突然一起發爐,燒了起來,大家認為這是「大神」降臨的兆頭。

 

不數日,果然有人在宜蘭河出海口不遠的海面發現一根漂流的大木頭,撈起來一看,木頭凹凹凸凸的輪廓,宛若一尊莊嚴的觀音菩薩雕像,於是簡單地搭了一座小小的廟供奉。一八二九年籌建新寺,經過五十幾年,到了一八八一年遭洪水沖失,才把新的寺廟改建在七張里。

 

日本人佔領台灣時,日本軍隊把建在七張的慈安寺燒掉,信眾只好將臉部被火焰燻黑的觀音菩薩,迎回慈安里現址重建慈安寺。

慈安寺裡供奉的黑面觀音,人稱黑面媽。(吳敏顯攝)
慈安寺裡供奉的黑面觀音,人稱黑面媽。(吳敏顯攝)
慈安寺圍牆上的磁磚畫,描述早年下渡頭情景。(吳敏顯攝)
慈安寺圍牆上的磁磚畫,描述早年下渡頭情景。(吳敏顯攝)

可是,根據宜蘭河左岸七張里慈雲寺的〈史蹟〉,以及耆老吳同溪等人的說法,慈雲寺最早叫做慈安寺,建於清朝乾隆五十年。地點在慈雲寺現址以東約兩百公尺的田野,俗稱「下渡頭沙埔仔佛祖廟」。當時七張和慈安兩地還連在一塊兒,同在宜蘭河的右岸,這一帶都叫做下渡頭。在行政轄區二者同屬民壯圍堡,七張叫七張庄,慈安叫五圍一結庄,慈安里這個名字並不存在。到了一八九二年,也就是清朝光緒十八年,宜蘭河「反溪路」改道直奔東港之後,才把兩地劃開,隔河對望。

 

吳同溪老先生出生於一九二五年,他和一些耆老們指出,日本佔領初期,宜蘭城不時遭到武裝的反抗力量突擊騷擾,這些武裝份子在舉事後通常會化整為零地撤往遍僻鄉下,以逃避日本軍警緝捕。七張離宜蘭城的官衙不遠,卻隔著一條尚無橋樑可通行的河道,正是抗日份子容易脫身藏匿的地方。

 

大約是日軍佔領宜蘭城的第三個月,駐在宜蘭城裡的日本軍隊,一路追剿攻城敗逃而潛往七張一帶的抗日份子,沿途挨家逐戶地搜捕,鄉下百姓看到軍警全副武裝如凶神惡煞般湧到,嚇得逃離住宅,紛紛躲避到荒野草叢或溝壑間。

 

吳同溪老先生說:「那時我父親才兩歲,由我阿嬤抱在懷,因為哭出聲音,一起躲在草叢裡的鄰居為了保命,竟然要求阿嬤趕快掐死懷中的嬰兒,免得害死大家。

慈安寺牆上的祈願卡
慈安寺牆上的祈願卡

 

日軍那一次行動,為了堅壁清野,只要搜到沒有人在家的空屋,怕被抗日份子利用為藏身之處,立即放火焚燒,少數一兩家未被放火,是屋裡留有癱在床上無法走避的老人。當時的民宅大多是茅草和木料建造的房子,只要一把火很快就燒得精光。

 

耆老們說,日本軍警同時搜查沙埔仔佛祖廟,雖然未發現任何人影,卻認為空無一人的廟裡容易被抗日份子所利用,隨即把村人攤在廟埕曝曬,準備做為燒飯燃料的蘆竹,抱進廟裡放了一把火。木料建造的寺廟瞬間陷於烈焰,所幸火勢燒到中樑,天空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保住了正殿裡的觀音菩薩神像,只有菩薩的臉部遭濃煙薰黑。

 

寺廟被燒掉了,七張地方人口少,遲遲無力重建,而慈安方面靠近街市,人口較多,經濟情況也比七張鄉下好,七張居民最後不得不同意慈安方面的信徒,把臉部被濃煙薰黑的觀音媽雕像,移到對岸另行興建新的慈安寺。一九五0年宜蘭縣成立後,宜蘭市轄下分四十八個里,慈安寺一帶便以「慈安」為里名。

左圖:慈安寺 / 右圖:慈安寺
左圖:慈安寺 / 右圖:慈安寺

「黑面觀音媽」的故事並沒有因此結束。觀音菩薩剛搬到慈安那幾年,七張里這邊的居民遇有病痛,必須坐渡船過河,到慈安佛祖廟向菩薩求助。好天氣不成問題,遇到大風雨或河水暴漲時,就很麻煩。七張地方還傳說,被日本軍人放火燒掉的「慈安寺」廢墟,半夜裡都會發射出微光,天色越黑那光芒越亮。還有信眾被托夢,說是「黑面媽」希望回到七張住。

蘭陽博物館提供
蘭陽博物館提供

據說,有一回搬到慈安的「黑面媽」神轎起鸞後,曾經直奔過溪,抬神轎的人個個凌波而行,滴水不沾,而跟隨在神轎後面的信眾,卻發現水深很快超過肚臍直逼胸口,趕緊折回改搭渡船橫越。「黑面媽撩溪回七張,抬轎人可以腳不沾水」的神奇故事,很快在地方傳開。

 

這些黑面媽顯靈想搬回七張的傳言,當時的七張保正吳阿水最為清楚。吳阿水結論是,整個七張加起來十幾戶人家,根本沒有能力重建寺廟。於是地方又傳出「佛祖要回七張,保正偏偏不肯答應」的話,這句話後來還成為鄉下民眾形容強龍不壓地頭蛇的諺語,說是「佛祖想住那裡,還得看保正點不點頭哩!」

慈雲寺(吳敏顯攝)
慈雲寺(吳敏顯攝)

過了幾年,慈安寺有個謝姓乩童起乩時,再傳出黑面佛祖想回七張的意願,甚至「出字」表示「百姓怎麼住,祂也能怎麼住」,要與七張地方信眾同甘苦。看到觀音菩薩如此堅決,這回吳阿水保正不好再違逆,於是由七張居民用竹子、蔗葉等,在慈安寺廢墟附近的慈雲寺現址,搭建一間簡陋廟舍,並請人重塑金身,說是「二媽」。香火日漸興旺後,才逐步改建成現況。

 

七張佛祖廟重建後,為了有別於慈安里的慈安寺,不再延用舊寺名而改稱慈雲寺。據吳同溪老先生表示,那個七張保正吳阿水是他祖父。他祖父為了寺廟該怎麼命名,還特地跑到宜蘭街,去請教一位從唐山來的最有名的地理師「念基仙」,念基仙不但字寫得好,還滿肚子學問。為什麼要叫慈雲寺,念基仙當時的說法是觀音菩薩非常慈悲,每天站在高高的雲端照看著人間歲月順利運行,所以建議以「慈雲」為寺名。

慈雲寺立史蹟碑記載早年觀音遷居慈安經過(吳敏顯攝)
慈雲寺立史蹟碑記載早年觀音遷居慈安經過(吳敏顯攝)
慈雲寺供奉的觀音已不是黑面觀音(吳敏顯攝)
慈雲寺供奉的觀音已不是黑面觀音(吳敏顯攝)

 

故事說到這裡,究竟誰才是《噶瑪蘭廳志》裡的最早佛寺?從兩岸各自的說法,實在不容易理出清楚頭緒,好在地方人已經不再那麼計較了,各說各的也無妨。而且雙方都認為,所供奉的「觀音佛祖」能為人消災解厄,為地方帶來風調雨順,就值得大家供奉敬仰,爭誰先誰後對廣大信眾而言,已沒有太大意義。

 

目前,七張慈雲寺廣場右側的大榕樹下,還有一塊面積近五百平方公尺的土地,所有權屬慈安寺。早年由七張里第十二鄰鄰長游旺德的祖父游阿根,以每年一百二十台斤的穀子租了五十年,後來他們搬家,那塊地改由慈雲寺管理委員會繼續納租使用。七張地方士紳及慈雲寺管理委員會,曾多次透過關係,希望慈安寺方面能夠折讓,慈安寺方面卻認為會被人誤以為賣廟產,因此始終談不攏。

慈雲寺廣場右側的大榕樹下土地所有權屬慈安寺
慈雲寺廣場右側的大榕樹下土地所有權屬慈安寺

一九二七年出生的游旺德老先生,曾經連續擔任了半個世紀七張里第十二鄰鄰長,吳同溪就是他妹婿。他表示:「我曾經聽過年紀比我大六十歲的祖父游阿根說過,慈雲寺最早供奉的是「九芎媽」,用九芎木刻的,後來無緣無故地失蹤了,找了很多年之後,竟然會在宜蘭河上游五十溪溪邊的員山鄉二湖找到,但已要不回來了。」

 

每當有人問到慈雲寺和慈安寺的的創建過程時,以及「黑面媽」的故事時,游旺德老先生總會歸結一句說:「差不多就像現在的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啦!誰能夠說得清楚」。

 

看來,宜蘭河兩岸這兩家「佛祖廟」,要清楚的分出誰先誰後,還真的是不容易。

慈雲寺
慈雲寺
左圖:慈雲寺 / 右圖:慈安寺
左圖:慈雲寺 / 右圖:慈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