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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121期-《家,遮是博物館》─千里光藥園

黃淑瑩 / 時任《在宜蘭》雜誌總編輯

「千里光」一詞取自藥草之名,傳達李長溪與周素瑛要立足台灣、發光千里的願景。
「千里光」一詞取自藥草之名,傳達李長溪與周素瑛要立足台灣、發光千里的願景。

編按

2012年出版的《家,遮是博物館》取國語的『家』與台語的『遮』(tsia,這裡)同音的雙關語,其用意在凸顯地方小型博物館的角色。入選的12個館舍裡,皆是與主題「家」環環相扣,有些是用自己的家當作博物館,有些是家族參與經營,也有因為家人的關係而成立博物館,更有具家園意義的社區博物館,而有的則是對宜蘭人具有廣泛家鄉情感與文化代表性。

 

《家,遮是博物館》以故事性的手法介紹館舍,採訪主要成員做深度訪談,一片一片拼湊起「家」的形狀,蘭陽博物館節錄其內文,將每個特色館舍逐期刊載。

藥草博物館的生命故事

千里光是一座藥草博物館,而且是活生生的博物館,不是收藏標本的地方。

 

在這裡,藥草具備有機認證,有露地及溫、網室栽培,透過導覽解說,讓人們認識各種藥草;室內空間提供研習、藥草產品DIY活動體驗之用;餐飲體驗區,是採用園區新鮮食材設計的藥草餐及飲品;專櫃販售的藥草產品,無論是吃的、用的、玩的,皆是自行研發、監製的獨家商品,還有造型小盆栽讓你把藥草帶回家。

 

初識千里光,會讓人認為這一切都理所當然—李長溪是退休教師,周素瑛是中醫師,經營藥草園是有閒、有錢又有專業。不過,輔仁大學會計系畢業的周素瑛之前可是學校的會計主任,而師大英語系畢業的李長溪,曾榮獲兩次世界發明獎、國內中山獎以及師鐸獎!讓人很想一探究竟,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或許應該這麼說:明白了這對夫妻的生命故事,才算真正認識千里光。

李長溪和周素瑛攜手打造了千里光藥園
李長溪和周素瑛攜手打造了千里光藥園

問題學生也能當老師,還得到師鐸獎!

「我,天生就是玩家!」23年次的李長溪自詡說。

 

李長溪出生在礁溪,在羅東長大,父親是鐵路局的技術人員,家裡有九個小孩,他排行老四,聰穎過人且活力旺盛,凡是無奇不有的事物,他都想去看、去嘗試,百無禁忌,讓他成為令人又愛又恨的問題學生。

 

七個大功,八個大過從羅東高中畢業,李長溪選擇踏進空軍官校,因為開飛機對他有極大的吸引力。在軍校二年多,愛玩的他把饅頭切片,飛行經過虎尾高中時,丟下去當飛彈空襲,讓當地居民氣急敗壞去抗議,結果讓他受到嚴厲處分;還會故意把飛機往下降,讓下面的人誤以為飛機失事,嚇得四處逃竄,他才往上昇。『搞怪』兩字對他而言就是見怪不怪。

 

李長溪表示年輕的他,真的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唯一治得了他的,只有親情。李長溪大哥十八歲那年,瘧疾大流行,父親與大哥都遭感染,大哥把得來不易的瘧疾用藥讓給父親,犧牲自己,母親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無法釋懷,很害怕再失去孩子,不想見到李長溪從事高危險的飛官任務,終日以淚洗面,迫使他不得不放棄。第六感敏銳的他原本想轉讀藝術系,但朋友告誡說:「藝術家不是窮困潦倒,不然就是神經病!」考慮到家境關係,他最後選擇了師大英語系。

 

李長溪畢業後,最初在新莊中學任教,民國52年調到北投國中。由於大學時是體操隊隊長,身材健壯,講話聲音宏亮,看起來就像是黑社會的「老大ㄟ」,學生都很怕被他「阿溪仔」教到,也因為這個緣故,校長委人請託他「救學校」,把全部的問題學生集中一班讓他帶,而這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成就了他日後獲得師鐸獎的殊榮。

 

李長溪對學生堅持原則,恩威並施,「有兇也有疼惜」,兼具彈性,有錯必罰,但可商議。其實,這些孩子在外面不是打架,就是鬧事,他想辦法讓學生跟在他身邊,循循善誘,這番用心,學生直到畢業成家,還念念不忘。

 

李長溪讓問題學生不再是問題, 還史無前例地考上高中,讓羅高的老校長欣喜之餘也打趣地說:「以前朽木不可雕,可以當柴燒,現在朽木價值高,還可以拿來種香菇。」而亦師亦友的情誼,則讓學生一輩子惦念,已經當阿公的學生,現在還會帶著孫子來探望他。

擔任飛官的李長溪
擔任飛官的李長溪

從會計主任到濟世中醫的路

44年次的周素瑛,在基隆出生,是家中老大,初中時舉家搬到台北市,原本就讀淡大中文系,因為家境不好,考慮日後就業,遂重考轉讀輔大會計系,畢業後考上公務人員,分發到北投國中任職,與李長溪同事。

 

李長溪曾是周素瑛妹妹的老師,還是她初中同學的舅舅,或許冥冥之中緣分早注定。周素瑛笑說,當年對李長溪的第一印象,覺得他像是從「火燒島」(綠島)回來的人,看到他就害怕,後來有一次去參觀藝術展覽,兩人聊了起來,才發現他有著淳樸的內在,個性豪爽又講義氣,能力所及的事一定會盡力幫忙。

 

兩人相差21歲,單純、善良的周素瑛,會提醒李長溪管教學生要注意家長反應,免得遭到反彈,體貼與關心,贏得鐵漢的柔情,促成了一對神仙眷侶。

 

周素瑛喜歡插花、彈古箏,李長溪認為這些都不足成為謀生的職業。由於她母親 臥病在床長達 10 年,父親都是用漢藥來照顧,讓她對藥草略有涉獵,也感興趣, 尤其母親往生後,她一直想探究醫學,李長溪遂鼓勵她學醫,不僅可以保健自己,還可濟世救人。

 

周素瑛開始白天上班,晚上學中醫,一到星期假日,李長溪便把 她載到圖書館,讓她獨自一人讀書,不然,夫妻倆在一起會有說不完的話,此段往事曾讓周素瑛委屈得掉眼淚。辛苦了五年,78年考上中醫師執照,去中國醫藥學院跟醫院實習,周素瑛表示這段日子比準備考試還忙,也建立日後臨床執業的實務基礎。

 

周素瑛指出,她這輩子有二位老師,一位是她隨時都在思念的母親,另一位則是一路走來,鼓勵她、陪伴她的丈夫。母親因為難產大血崩,自此一病不起,後期更轉變成肝病,去世時才49歲。成為中醫師後,周素瑛回顧母親病因,一來是因為家窮,吃不起補品,二來是母親生了8個女兒,一直為沒有生兒子而鬱悶,讓她體悟到,人的病不是沒有原因的,有些可以用藥醫,有些則要用心。

園區工作人員細心講解每一種藥草
園區工作人員細心講解每一種藥草

神仙眷侶同逐夢想,共築藥園

民國82年,李長溪提早退休,一輩子離鄉背井的他,想回宜蘭定居,為故鄉做一些事。從小在大都市長大的周素瑛來到宜蘭,非常不習慣,宜蘭市在她眼中是鄉下地方,怎麼天一黑,七、八點街上就沒人了,返鄉之初,常為了想回台北而掉眼淚。李長溪笑說,她大約過了六年才適應當宜蘭媳婦。為此,有好多朋友都感謝他把周醫師帶回宜蘭。

 

曾榮獲十大傑出中醫師華陀金像獎的周素瑛,回到宜蘭執業,已數不清把過多少宜蘭人的脈,她行醫不只看病,更看到人性,對她而言,這是一種責任,也是一項樂趣。而愛找樂趣的李長溪,在診所病患的邀約下,上山下海玩起雅石,這一玩,自嘲愛跑給周素瑛追的他,繼學中醫之後,又丟給她一個更大目標去追求。

千里光藥園開幕日
千里光藥園開幕日

宜蘭藥草種類佔台灣的60%

為採集石頭經常出沒溪流與海邊,李長溪觀察到,一些長在環境較惡劣的藥草植物,通常都有更佳的藥效,由於妻子是中醫師,讓他萌生結合中醫專業與藥草利用的構想,加上宜蘭擁有的藥草種類佔台灣的60%,他認為這項優勢應該發揚光大,也可一償回饋鄉里的心願。

 

89年,藥草園的構思應運而生,92年,申請到農場籌設的執照。夫婦倆從買地開始,看了不下一百塊的地,買了之後,先休耕三年,讓土壤休息,而因為田土較黏,藥草長不出來,還買粗糠回來改良土壤,而藥草多半是兩夫婦親自採集,也有熱心的朋友相贈,陸陸續續收集到了八百多種的台灣本土藥草。

 

周素瑛表示,中藥跟藥草其實是不同的,前者用的藥方、藥材是乾燥、處理過的,而藥草是活生生的,每一種藥草都有它的生長特性,就如每個人有其特質一樣,從完全不懂開始摸索,照顧起來相當耗費心力,但也是一個難得的學習過程。為了記錄各種植物的生長特質,她曾連續一年,每天一早便開始拍照,整理成資料,可惜助理不察,把檔案全部壓縮處理過,為恐影響印刷品質,後來才改成藥草益智卡。

每一種藥草都有它的生長特性,如同每個人有其特質一樣。
每一種藥草都有它的生長特性,如同每個人有其特質一樣。

把藥草當成孩子,適性發展

李長溪則彷彿重操教鞭,把藥草當成孩子,他略帶調皮地說:「要跟他們溝通,如果溝通不良,他就死給你看!」原先八百多種的藥草,目前只剩約六百種,一些中、高海拔的藥草,通常只活了一代就說再見,狀況好一點的,頂多繁殖一、二代便壽終正寢。實務上的困難,讓李長溪學會臣服大自然的生存法則。

 

農場的經費支持來自診所,為了開源節流,夫婦倆身體力行,能自己動手的便自己做,還到台灣各地參觀性質類似的農場,觀摩別人的經驗。94 年,千里光開始辦理藥草植物研習班,98 年,成立宜蘭第一個特用作物產銷班,期待藥草能進入產銷市場。

李長溪與他的藥草園
李長溪與他的藥草園

 

李長溪很清楚,藥草跟蔬菜不同,一般人若不是有需求,不會想去吃藥草,所以,他鼓勵周素瑛一年至少要研發二種藥草的新產品,應用在生活上,而且要把不好吃的變好吃,有助於養生,也讓更多人認識藥草。再者,農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必須創造收入來支應。

 

周素瑛在96 年開始投入藥草研發工作,迄今已推出藥草香皂、養生Q 蛋、清涼霜、蒲實咖啡、藥草養生醋、藥草茶、藥草益智卡等多項產品,更精心開發出多款藥草餐與飲料,使其獲得農委會2009 年台灣好伴手禮,及2010年經濟部的創意生活事業獎的肯定。

 

周素瑛舉例,如藥草養生醋的開發,是因為在台灣尚未見到有人用藥草做醋,她以中醫專業設計配方,全部採用自家農場栽種的藥草,不同於一般浸泡式做法,先將藥草熬煮,破壞其中的生物鹼,去其毒性,才製作成醋。而蒲實咖啡,靈感來自於日本的蒲公英咖啡,蒲公英是很好的藥草,再加上其他藥草的根,調配成複方且不含咖啡因的飲品,作為養生者的咖啡替代品。

藥草養生餐
藥草養生餐

宜蘭的資產─千里光

年近八旬的李長溪,去年因採集石頭不慎跌倒受傷,需要休養,周素瑛為了照顧他,毅然決定停掉夜間門診,夫妻情深,不言而喻。周素瑛坦承,千里光的經營是創業維艱,她曾經很多次想放棄,但李長溪把藥園視為要留給宜蘭的資產,是促使他們堅持下去的動力。農場的各項軟硬體設施規劃,都是夫妻倆親力親為,李長溪受傷後,她更得一肩挑起。

 

期許台灣本土藥草發光千里,能夠造福人群,是李長溪的終極目標,他表示,自己不知何時會被上帝召見,但他對人生已滿足,雖然現在農場只有幾里光,但至少已經跨出第一步,達到他的願望。

周素瑛為了照顧李長溪不惜辭去夜間門診的工作
周素瑛為了照顧李長溪不惜辭去夜間門診的工作

 

周素瑛覺得最快樂的事是跟植物相處,她認為植物只是沒有動覺,但有感覺、有靈性,你如何對待它,它就如何回報你。她希望農場能有年輕人來傳承,只要她體力、能力都夠的時候,絕對會不藏私、無保留地傳授。未來如何讓人更瞭解千里光,如何利用藥草做養生保養,是需要再加強的部分。

 

這對情深意重的夫婦,不為自身養老設想,只為本土藥草在台灣紮根,抱著成功不必在我的胸襟,相信園區的藥草們,定能感受得到這股大愛的能量,也會回饋出來給人們。有幸來到千里光,漫步園區,不妨細細體會,上天賞賜的藥草,不只療癒你的身體,也溫暖你的心靈。

千里光藥園是李長溪和周素瑛的心血,盼能有年輕人來傳承。
千里光藥園是李長溪和周素瑛的心血,盼能有年輕人來傳承。

後記

《家,遮是博物館》是2012年蘭陽博物館的出版品,藉由電子報數位化是希望博物館的故事能夠透過科技的窗口,讓更多人去感受、感動,每一座館舍不論規模大小皆蘊含了那麼豐富的生命經驗。千里光藥園的園長李長溪老師已於2014年逝世,目前的藥園以生產為主不對外開放參觀,蘭陽博物館謹以此篇文章紀念李長溪老師春風化雨,回饋鄉土的大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