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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120期-《家,遮是博物館》─龜山島漁村文化館

黃淑瑩  /  時任《在宜蘭》雜誌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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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山島漁村文化館94年4月1日開館地點在活動中心二樓

編按

2012年出版的《家,遮是博物館》取國語的『家』與台語的『遮』(tsia,這裡)同音的雙關語,其用意在凸顯地方小型博物館的角色。入選的12個館舍裡,皆是與主題「家」環環相扣,有些是用自己的家當作博物館,有些是家族參與經營,也有因為家人的關係而成立博物館,更有具家園意義的社區博物館,而有的則是對宜蘭人具有廣泛家鄉情感與文化代表性。

 

《家,遮是博物館》以故事性的手法介紹館舍,採訪主要成員做深度訪談,一片一片拼湊起「家」的形狀,蘭陽博物館節錄其內文,將每個特色館舍逐期刊載。

龜山島:夢中的祖靈之島

宜蘭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叫《龜山島》,詩中一段內容如下:

 

龜山島

蘭陽的孩子在外鄉的日子

多夢是他失眠的原因

他夢見濁水溪(註1)

他夢見颱風波蜜拉、貝絲

他夢見你,龜山島

 

龜山島上的住民,習慣自稱是住在『龜山頂』(台語)的龜山人,集體遷村搬到頭城大溪後,也一樣愛作夢,有耆老說他夢見在島上工作、捉飛烏(飛魚)的情景;37 年次的黃聰福,總是夢見跟母親睡在一起的那張床;33 年次的陳金章,經常夢到在島上的家,那間有著松羅(檜木)大門的房子;35 年次的陳泰山,作夢都會回到島上,腳踩在一顆一顆的石頭上,每顆的形狀都清清楚楚。

 

不同的人,不同的夢境,但地點都在龜山島。龜山人認為他們跟這座島緣分很深,因為祖先的靈魂在守護著這座島,島上將近二百歲的毛柿公,也在照顧著他們。外人多以為龜山人是因為軍方要劃設管制區,加上生活機能不便,而集體遷居到台灣本島,看在龜山人眼裡,這其中的迂迴曲折鮮少人清楚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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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作家黃春明《龜山島》一詩

歸來吧!龜山

龜山島位在宜蘭外海,面積約2.9平方公里,是一座火山島。據耆老口述,大約在清道光元年(1821),一艘載滿貨品從福建要前往雞籠(基隆)的船,因航向偏差來到龜山島,意外發現此地漁獲豐足,適合營生,遂在返鄉之後,攜家帶眷來到島上定居,這七戶人家就是島上最早的住民。

 

光緒14年(1888年)馬偕遊龜山島,紀錄中提及島上有三百餘人。日據時期戶口調查,島上有居民五百餘人。民國56年統計,島上人口將近七百六十人,設有派出所跟小學。

 

原本是安居樂業的桃花源,隨著大環境的變遷,島上生活卻顯得日益艱辛,47年次的黃貴興指出,龜山島沒有港口,只能使用靠人力划槳的舢舨,因為船底是平的,方便拖上岸停靠,但風大時就無法出海,沒有收入,東北季風期間尤其嚴重,即使有捕魚,也無法載到大溪賣,兩地往返也增加作業和時間成本。15年次的林玉滿便表示,住在島上只能捕魚、砍柴跟種蕃薯,沒有醫院也沒有車子,很不方便,沒什麼前途。

 

龜山人多次想興建漁港,結果都一事無成。昭和13年(1938年),官方和民間籌資開漁港,因遇上戰爭,物資缺乏,用石塊完成一條航道的雛形,沒幾年就淤積廢棄;民國38 年,漁港工程發包,包商竟倒閉而作罷;民國56年,政府投資興建漁港,於58年7月竣工啟用,只使用一個多月,就因為颱風毀損,十多艘漁船被困在航道裡,粉碎了龜山人的漁港夢。

復名龜山里

66年集體遷村,返鄉路斷

民國63年,里民大會時,當時的縣長李鳳鳴提出集體遷村構想,獲得決議通過,龜山人集資在大溪買了二千多坪土地,自己蓋房子,政府提供每戶15萬元的銀行貸款,分15年償還,利息並無優惠。民國66年,106戶,六百多位龜山人遷住新建的「仁澤新村」,同年,國防部宣布將龜山島列為軍事管制區,就此阻斷了龜山人的返鄉之路。

 

83年首次返鄉,景物全非

民國83年,全國文藝季在宜蘭舉辦,以『歸來吧!龜山』為主題,提供60個名額給龜山人登島,當初遷居是不得已,許多人抱著若住不習慣要再回來的念頭,想不到再一次腳踏自己的故鄉,已過十餘年,也才知道聚落房舍都被軍方拆掉,傷心落淚之餘,『佔我土地還斬掉根』的憤恨不平,讓龜山人迄今難以釋懷。

 

爭取復名龜山里

遷村後在民國67年龜山里被納入大溪里(合併),龜山人擔心過一、二代後,子孫就忘記祖先來自龜山島,民國86年開始向相關單位陳情,阻力很大,但是一次又一次,從不放棄。89年5月24日當天,全部龜山人的漁船都不出海,乘坐兩輛遊覽車去頭城鎮民代表會抗議,幾經波折,終於在援用特殊情形的解釋下通過,並於90年7月1日正式復名為龜山里,當時共有189戶。民國90年7月1日龜山里掛牌,為了慶祝,大家都沒有出海作業,在儀式完成的那一刻,不少人感動落淚,隔天,舉辦第一次集體重返龜山島的尋根之旅,參加人數有八百多人,曾在島上生活的人,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捧起泥土聞味道,仔細地撫摸每一顆石頭,萬般感觸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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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龜山島上僅存的聚落建築

龜山島的漁村文化

漁撈一直是龜山人的主要經濟活動,從最初的戎克船、舢舨、馬達船、動力舢舨到機器船,漁法從牽罟(地曳網)、線釣,到『放緄』(延繩釣)、『披』(焚寄網)、「放龍蝦 」(龍蝦底刺網),直到『牽越仔』(小型單拖網)出現,是龜山人生活得以改善的里程碑。


39年次的黃聰福十幾歲開始捕魚,當時都是用手力拉網,每天回到家,雙手都因用力過度而伸不開,全身疼痛。民國50年代,二位龜山人陳三興跟陳福壽,去南方澳看到「牽越仔」的漁船,回來後找了十幾個人合夥,嘗試改裝一艘船,雖然當時技術尚未成熟,但卻是龜山島漁業的轉捩點。黃貴興指出,到他這一代是「牽越仔」改良第四代,儀器已經很厲害,他充滿敬佩地說,應該叫這兩位前輩為龜山島的國父跟總統,因為他們改變了龜山人的生活。


龜山島社區目前仍有96﹪以上的人以漁業為生,和台灣其他漁村相比,以青壯年居多,堪稱是目前台灣漁村中的異數。

 
往昔龜山人的漁撈方式,隨著季節變化而大致分為三個漁汛期。農曆9月9日到3月23日,屬於冬天的漁汛,有些龜山人會去南方澳,從事季節性的鏢旗魚,或深海鯊魚延繩釣及延繩釣。農曆3月23日(媽祖生)到6月15日,這段期間季風風浪大,為免漁船受損,龜山人會把漁船『寄架』在南方澳,即漁船上岸停放,回來島上用舢舨捕飛魚,也因此,龜山島上的拱蘭宮雖主祀媽祖,但是廟會慶典卻以6月15日的恩主公誕辰最為熱鬧,因為此時是漁撈淡季,在外地捕魚的人才有空回來參加。


農曆6月15日到9月9日,屬焚寄網的漁撈方式,夜間利用燈火來捕捉誘光性的魚類,以舢舨作業,有四艘載漁網,在海面上圍成方形,另一艘有燈火負責引誘魚群進入網中。捉披時,都在黃昏吃過晚餐後出門,天亮才回來,漁獲以『大巴啷』、『四破仔』、『丁娘仔』(丁香魚)、『苦蚵仔』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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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山島漁村文化館內的七十二角風箏已有百年歷史

紅油衫、臭油桶

『紅水衫、臭油桶』是台灣本島民眾對龜山人的印象。早期龜山島上物資匱乏,衣服多用美援麵粉袋製作,為增加耐穿性,會用薯榔染色。

 

薯榔是台灣山麓至低海拔山區常見的植物,其多年生塊莖是最佳的紅褐色染料,除了染衣物之外,因為富含單寧酸及膠質,染色之後能加強纖維韌性,所以在尼龍繩還未出現的時代,漁民也用薯榔染漁網、繩索,防止海水腐蝕纖維,使其更耐用。

 

『紅水衫』就是指用薯榔染色的衣服。因為早期動力漁船用的是YAKITAMA引擎(燒頭式內燃機),使用的燃料為柴油,俗稱臭油,南方澳漁民因為當地有加油站,漁船可直接加油,龜山島的漁民則需買柴油備用,柴油用完,200公升的桶子洗淨後,切成對半拿來當容器,也成為龜山人的一項特色。

 

龜山島漁民身上穿的衣褲總是要縫縫補補,一穿再穿,黃貴興回憶說他一件褲子就補了20幾層。在船上作業時,當然能不穿衣服就不穿,免得破損,到台灣本島賣漁獲時,才將衣服穿起來,有時甚至一件紅色短褲就上街了!為防止衣服被打濕,便用臭油桶裝。對龜山人而言,『紅水衫、臭油桶』象徵的是島民堅毅刻苦耐勞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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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列於文化館的文物多是居民們所捐贈

龜山夜市

早期,南方澳漁船受僱至中國沿岸載走私物品,以菸酒、藥品和泡茶用的茶壺為主,後來中國漁民發現這種交易利潤極高,大約民國76年左右,他們便自行集結船隻,載這些商品去彭佳嶼附近,招呼台灣漁民販售,開始了生意往來,還接受訂貨,食髓知味後,民國77年進一步到龜山島海域交易。

 

後來,台灣有人用偽鈔買貨,中國漁民發現後,以假酒回報,讓走私市場陷入一片混亂。據龜山島漁民所述,當時中國漁船一次就有二百多艘,加上台灣這邊的漁船,總共有四百多艘,夜晚龜山海域一片燈火通明,被戲稱為龜山夜市,持續約一年的時間,最後因台灣政府強制驅離而結束。

 

龜山島上除了沒有漁港,也沒有蚊子和小偷,大家夜不閉戶,蔣金明有感而發地表示,島上生活雖然辛苦,但沒有壓力,比較現在的生活,實在過得太緊張。

龜尿坑

黃聰福指出,龜山島漁民因為技術設備較差,魚獲量不多,漁貨要賣掉換米和其他民生物資,有時四、五個月才賺四、五百元,無法維持生計,所以,龜山島人捕魚為生,但自己卻沒魚可吃。

 

島上種植的蕃薯是為了餵豬賣錢,也不是供自己食用,一般人家都將蒜頭爆香,放粗鹽下去炒過,拿來配稀飯吃,他們家算比較好,有魚露(註2)可配,母親都會喚鄰近的孩子來作客拌魚露吃。

 

在龜山島二、三個月才殺一隻豬,全島六、七十戶分著買;沒錢買米就向島上較富裕的人家借,颱風天沒有辦法過來台灣買米,甚至得和軍方借。黃陳裕回想她剛結婚時,先生當「海腳」(註3),一年賺不到800元,必須到處借米吃,最多借了一百多杯米,賺錢後才分好幾次還。

 

黃聰福回憶道,在龜山時年夜飯吃的是菜頭、高麗菜、蒜仔跟芹菜,這些蔬菜都很稀罕,平時吃不到。過年時可以拿到五塊錢的紅包,會趕緊跑去買一隻五角的乾魷魚回來,油炸過的香味,是孩提時最期待的滋味,島上也只有過年時可以賭博,一來平時沒空,再者島上的警察也會捉。

 

龜山島上有一處淡水水源,島民鑿了一口井儲水,稱為龜尿坑,全島600人喝的都是這口井的水,終年不會乾。另一處稱做為井仔頭(冷泉),井仔頭離聚落較近,作為婦女洗衣服跟洗滌物品之用及傳遞八卦之場所,早期島上燃料以菅尾、蘆竹、水柴(漂流木)為主,後來才有木炭,陳泰山表示,約40幾年前,島上第一戶有瓦斯的是就他們家。

 

島上因交通不便,沒有衛生所,醫療資源缺乏,請神明出藥草是島民依賴的醫療方式;許多人家孩子出生後不會馬上報戶口,一方面要到頭城不方便,另一方面因為怕嬰兒『著蜊仔(註4)』養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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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山島漁村文化館內展示的房屋模型

龜山島人的客廳:龜山島漁村文化館

每年農曆五月端午節,龜山人會在靠近聚落的龜尾潭划龍舟,分成『倚山(註5)』、『龜尾』二隊比賽;農曆九月小孩子放風箏,但大人會罵,因為漁民忌諱,怕風箏引風來;當地俗諺說『十月風吹落屎礐(註6)』,因為雨季開始了,沒辦法放風箏,陳泰山指出,此時島上會下『螿蜍(註7)(蟾蜍)雨』,這是指一種節氣,蛙類下山交配,在龜尾潭裡產卵,數量多到整個潭都是,島民會點火把出去捉來吃,內臟就丟到潭裡餵魚,把魚養肥再吃,一舉兩得。

 

龜山島上有人嫁女兒,全村都會送喜餅,直到現在還是一樣。黃聰福回憶道,民國50年波密拉颱風來襲,島上房屋全毀,住民們互相幫忙,你的蓋好換蓋他的,他的蓋好換蓋另一間,十幾天後,每戶人家都有房子可住,這種患難與共、互助合作的感情,讓龜山島社區就像是一個大家庭。

 

目前從龜山島遷出的人,八十歲以上的耆老僅剩六、七位,老成凋零,讓龜山人深怕他們的文化會消失,於是社區開會獲致共識,成立龜山島漁村文化館,收集文物、老照片、漁具,以提供學術研究,傳承捕魚技術。文化館於94年4月1日開館,在社區活動中心二樓,原本是幼稚園,民國70幾年時因房子整修遷走,於是閒置下來,館內展示的物品大都是居民捐贈,當年遷村時,沒有預期軍方會將龜山島劃為軍事管制區,島上的東西沒有悉數帶出,而軍方拆除房舍也無告知,以致在島上留存的文物並不多。

 

除了一座龜山島模型,船上用的儀器、探魚機、羅盤、定位器、廣播用的喇叭,和幾間島上房屋模型,仔細看過館內的展示,讓人覺得這裡就像是龜山人的大客廳,家裡珍貴的擺飾,生命中珍藏的紀念品,都拿來這跟大家一起分享。

 

龜山島社區如同一個大家庭,文化館是這個家的客廳,有朋友來訪,他們便帶來這裡走走看看,認識龜山島,瞭解龜山人生活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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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於民國94年的龜山島漁村文化館

附註

  • 附註一: 蘭陽溪之舊稱,因台灣各處太多相同之溪名,於民國46年改稱蘭陽溪。
  • 附註二:魚露,係指魚販煮魚加工剩下的湯汁,因為加了大量鹽巴,可以久存。
  • 附註三:海腳()hái-kha,船員。
  • 附註四:著蜊仔,tioh- lâ-á,著,得到之意。據陳泰山解釋,因為沒有產婆接生,自己用剪刀剪臍帶,剪刀沒消毒,有時嬰兒會感染中毒死亡,稱為『著蜊仔』。
  • 附註五:倚,,靠近。
  • 附註六:屎礐,sái-hak,糞坑、便池。
  • 附註七:螿蜍,tsiunn-tsî,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