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芳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203~213頁

第176期-2025年05月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軍事教練變成青年學生必修的課程，軍方指派軍事教官進駐中等學校，閱兵分列式、戰地攻擊和戰鬥教練也開始成為教導的項目。昭和 17 年（1942）5 月修訂的《學校教練教授專案》就規定國體本義、服從精神、強健身體和軍事能力等，是學校教練必須教授的內容。¹

教官的派駐讓學校軍隊化，隨著戰爭局勢的變化，教官在學校中的地位急速地上升。以昭和 19 年（1944）的宜蘭農林學校為例，「教官接手管理，教官變成總司令」，²中學校採軍事化的管理，低年級的學生看到高年級的學長必須行禮，學校內的行軍演習和學校間的聯合演習也變成平常之舉。宜蘭農校三到五年級的學生，每年都要參加北區中學校的聯合演習，在參加演習前，學校會舉行預辦演習，從宜蘭行軍到瑞芳，在瑞芳住一個晚上，然後再行軍到金瓜石，第三天再走水湳洞、福隆回到宜蘭。³

因為戰爭的緣故，昭和 19 年 (1944) 將原本 5 年的中學教育，縮短為 4 年。後來由於戰局越來越激烈，學生沒有辦法正常上課，中學生開始被派到南機場做假飛機及填土等工作；或者在空襲時，派去看守無線電設施；昭和 20 年 (1945) 所有中學校停課，被派去擔任學徒兵，一直到戰爭結束。⁴ 當年就讀宜蘭中學的李英茂，收到徵召令，到今員山鄉枕頭山營受訓，然後就被調派到枕頭山、大湖底、大埤一帶等地服役。⁵

女學生的任務多半是後勤性質，如割草曬乾，作為軍馬的糧食；或種植蓖麻以煉製飛機用的機油；或者到南機場搬運磚塊及土石；或者在宜蘭醫院學習急救方法，以便空襲時，到宜蘭醫院去支援。⁶

昭和 19 年（1944）3 月全台中等學校學生，編成防衛警備隊，以防備美軍登陸，4月台灣全面實施徵兵制度。⁷

殖民政府也加速對役齡男子的軍事訓練，和對未服役男女學生的軍事和護理訓練。昭和 19 年（1944）4 月以後，全台的國語講習所都改為皇民煉成所，以 16 到 19 歲的青年做為對象，進行國語教育和軍事訓練。而年齡在 13 歲以上國民學校畢業生則被要求進入青年學校，接受每週 2 至 3 日，每日 3 小時的軍事基礎訓練。⁸ 皇民煉成所、青年學校和青年特別煉成所（前身為勤行報國隊）成為兵役準備中心。

即使日本戰事如此吃緊，當局仍然不願或不敢讓台灣人擔任正式的軍人，只是大量抽調台灣人至戰地擔任雜役性質的軍夫，或事務員性質的軍屬，而且，台灣人派駐的地點，儘可能地避免到過去的祖國—中國。昭和 16 年（1941）起，日本的戰局急轉直下，不得已必須徵用台灣人上戰場，當年在台灣實施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昭和 18年（1943）實施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到了昭和 20 年（1945）1 月，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共錄取了五千餘名 19 歲到 23 歲的台灣青年，擔任南方戰場的作戰任務。⁹ 原在礁溪庄役場任雇員的張金波自忖被徵調當兵不可避免，因而參加考試擔任軍屬，駐在緬甸仰光。

林塗灶先生被徵調到海外去當兵，本來的目的地是要到印尼，但因日軍在東南亞的戰況不利，被留在菲律賓一帶，但船艦受到美軍的攻擊，根本無法通行，就轉進到北部的山區內，大概半年後，才得知美軍已經在鄰島登陸了，後來他們投降，被美軍安置在菲律賓的休養所，終戰後才回到台灣。¹⁰

為了進一步動員，總督府以宜蘭泰雅少女為日本軍人送行而犧牲性命的故事，創造出「沙韻之鐘」的故事。故事發生在昭和 13 年（1938）9 月，臺北州蘇澳郡流興社（今宜蘭縣南澳鄉金岳村舊社）警察駐在所警手同時也是教育所老師田北正記收到徵召令，
奉派到海外從軍，少女沙韻 ‧ 哈勇依照慣例與其它同學一起幫老師搬運行李下山，當天下著大雨，他們一行人行經今武塔社旁溪流時，沙韻不慎自獨木橋上滑落溪中以致行方不明。此事件的文字記錄，最早見於《台灣日日新報》，僅以「蕃婦墜溪行方不明」¹¹ 為標題。

此一事件的再度見報，是在 3 年後，即昭和 16 年（1941）的 4 月 25 日，報導中指出沙韻為即將出征的恩師送行而不幸溺斃，其為國捐軀的精神，受到當時台灣總督長谷川清特頒「愛國乙女サヨンノ鐘」一座，並為她建立一座衣冠塚以資紀念。

接著，台灣總督府展開一系列的文宣製作，宣揚她的愛國行為。《サヨンノ鐘》成為當時各種創作的題材，包括古倫美亞唱片販賣股份有限公司灌製唱片《サヨンノ鐘》、名畫家鹽月桃甫繪製《サヨンノ鐘》在東京上野舉辦的第二回聖戰美術展展出、台灣人作家吳漫沙寫作長篇小說《莎秧的鐘（漢文版）》，及其日文譯本《サヨンノ鐘》，另外還有大量藝文人士的俳句、琵琶歌、紙芝居（紙劇）等創作，歌頌沙韻的愛國情操。¹²

昭和 17 年（1942），為了配合戰爭動員的需要，台灣總督府情報部以後援的方式，由日本松竹映畫及滿州映畫合作拍攝電影《サヨンノ鐘》，聘請當時東亞知名紅星李香蘭（山口淑子）主演。在這一連串的創作、宣傳中，沙韻被人們塑造為美麗、純情、堅毅的愛國少女。¹³

在這種氛圍下，原本就是獵人民族的宜蘭泰雅族人，大量被動員加入高砂義勇軍的行列。大同鄉南山村的高阿旺，加入了志願軍的行列，搭乘軍艦準備到南洋，他們高唱武士軍歌，內心振奮無比。豈知，在航行途中，軍艦遭到美軍擊沈，艦上數百名軍人被美軍搭救，那時他才知道事實不像日本人所說的那樣戰無不勝。¹⁴

南澳鄉人游清豐參加第一義勇隊，被派遣到菲律賓巴雷貝斯山。有一天，他看到報紙上報導著高砂族在菲律賓殲滅敵人，獲得赫赫戰果，正當大家在討論這個假報導時，突然被一位少尉發現，重重的打了他一記耳光，問他們是何許人？知道是高砂族之後，更厲聲叱道：「你們高砂族沒有權利看報紙！」¹⁵

昭和 12 年（1937）七七事變爆發後，台灣軍司令部宣佈台灣進入戰時體制時，台灣仍然不是一個高度軍事動員的社會，因為當時的戰場在遙遠的中國或南洋，日軍節節勝利。至於防空法的公佈和燈火管制的要求，都因為中國沒有空襲台灣的能力，變成徒具形式。另外，台灣和中國的民族血緣關係，也讓日本軍部不願意把台灣人列為軍事作戰的人力。¹⁶

到了 1940 年代太平洋戰爭初期，台灣仍不屬於主要戰區，所以沒有大量戰鬥部隊的駐守。駐守台灣的日軍編制，基本上是採防守態勢的部隊編制，不過，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性，台灣的部隊，經常要支援周圍地區，特別是菲律賓戰場，提供作戰部隊、軍隊轉運、後勤支援以及軍夫勞務等工作，從台灣徵調台灣民眾至南洋戰場，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¹⁷

1.「十號作戰」

昭和 19 年（1944）2 月 17 日，日本位於太平洋中部最大的海軍根據地—土魯克島，受到美軍的襲擊，重創島上的艦隊、飛機和軍事設施，日本大本營馬上召開作戰指導會議，決定預作準備，強化台灣的防衛作戰能力，發佈了「十號作戰」，¹⁸ 大幅度地強化台灣東海岸的防衛，台灣軍也正式加入戰鬥的序列。

台灣軍司令官針對太平洋戰況，進行的作戰準備，開始興建宜蘭的軍用機場，即俗稱的南機場，昭和 19 年（1944）7 月完成。¹⁹ 駐防的部隊為第 104 教育飛行團第 20教育飛行隊的一部分，而地面部隊是第 62 飛行場大隊，從這裡可以知道宜蘭南機場主要是作為飛行教育和防空使用的。

昭和 19 年（1944）6 月 19 日馬里亞納海戰，日本海軍聯合艦隊戰敗，7 月美軍占領塞班島，8 月 10 日美軍又攻克了日本重要海空基地關島，至此，盟軍已經掌握了太平洋戰區的優勢，可以直搗菲律賓、台灣或琉球，甚至攻擊日本本土。

面對這樣的局勢，大本營判斷台灣和琉球諸島將成為美軍下一階段作戰的目標，因此對兩地的兵力作空前之增強。日軍開始在宜蘭附近構築軍事碉堡，宜蘭機場則交由飛行第 20 戰隊與飛行第 25 戰隊駐防。

2.「天一號作戰」

昭和 20 年（1945）1 月盟軍登陸呂宋島，取得了台灣附近最大的陸上據點，預料對於日本本土的攻擊將更加劇烈，面對這樣的局勢，昭和 20 年（1945）1 月大本營決定「天一號作戰」，也就是自殺式的神風特攻隊作戰方式，命名的典故來自十三世紀時蒙古海軍入侵日本，當時狂風大作擊潰蒙古軍隊，日本得以倖存，日本軍方希望仰賴當年擊潰蒙古的神風繼續保佑，阻擾並摧毀盟軍的推進。

琉球與宜蘭同處於黑潮一脈的兩側，太平洋戰爭末期時，宜蘭因為地緣關係，許多對琉球進行特攻作戰的飛機，都以宜蘭南機場為暫停站，成為特攻戰機停靠與出發的場所。²⁰

因為頻繁的軍隊駐防，本地人有很多機會看到各式各樣的軍人，坊間流傳著不少與神風特攻隊隊員接觸的記憶。

他們說，最初來的四、五批特攻隊飛行員，年紀比較大，到後來就是十五、六歲的小孩子，他們臉蛋紅紅的很英俊，由於那時候實施配給制度，大家穿的布料都是人造纖維，而隊員的圍巾是純絲做成的，質料很柔細。神風特攻隊出任務前幾天都會招待他們盡情玩樂，出任務當天由卡車載到機場，由一位軍官訓話之後就上飛機，從南機場飛出去。

當時宜蘭女子公學校，附近有一家高級的旅館，是招待神風特攻隊員出征前宴飲和住宿的地方，當時該校的教師回憶說：

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和一位叫做仲間老師的日本人一起值夜，有一個叫清水先生的特攻隊員，來找仲間老師。那晚他告訴我們說：「明天早上六點我就要飛了，我們會先在公園集合。」我們知道以後，第二天大家就到公園去看他，也是站在遠遠的地方送他。看到他們排成一列，臉上看不出任何悲傷的表情。……傍晚他們來打球就會告訴我們，這次擊沈幾艘美國軍艦，第二天的報紙就會刊登
出來，真的就和他們說的一樣。如果有誰沒來，不用說，大家都知道那個人已經戰死了。雖然他們是日本人，但是看他們天天都來和我們一起打球，如果有人不再來的時候，心裏也會覺得很難過。²¹

這位特攻隊員，之所以要來學校找日本老師聊天，無非是要訴說內心的苦悶，一個日本出生長大的天真少年，不久就要去執行有去無回的自殺任務，內心之徬惶，可想而知，戰爭所造成的痛苦，是不分日本人、台灣人的！

[1]《台灣總督府官報》第 31 號，1942 年 5 月 9 日，頁 37-45。　

[2] 湯姿敏訪問整理，〈張阿榮先生訪談錄〉，《宜蘭文獻雜誌》第 36 期，1998，頁 35。

[3] 林惠玉編，1996，頁 277。　

[4] 林惠玉編，1996，頁 298。

[5] 林惠玉編，1996。

[6] 林惠玉編，1996，頁 54、307、314。　

[7] 台灣省文獻會，《重修台灣省通志卷一大事記》，1995，頁 337。　

[8] 青年學校的前身是青年訓練所，成立於 1931 年，初期只以內地青年作為訓練對象，1937 年後開始招收本島青年。1942 年男女青年學校計 71 所，1943 年增加為 162 所。接受訓練的本島青年男子超過 1 萬 400 人，女子則有 118 人。1944 年起，青年學校改為義務制，年齡在 13 到 19 歲的青年均需入校接受訓練。見李國生，〈戰爭與台灣人：殖民政府對台灣的軍事人力動員 1937-1945〉( 台北，台大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 50-51。

[9] 鄭麗玲，〈不沈的航空母艦─台灣的軍事動員〉，《台灣風物》第 44 卷第 3 期，1994，頁 63。　

[10] 林惠玉編，1996，頁 12-13。

[11] 《台灣日日新報》，1939 年 9 月 29 日。

[12] 武田實，〈考證サヨンノ鐘〉，《サヨンノ鐘研究》( 東京，サヨンノ鐘研究會，1990)，頁 1-7。

[13] 溫浩邦，〈歷史生產的多重性：罷工、莎韻與歷史詮釋〉，《宜蘭文獻雜誌》第 20 期， 1996，頁 3-23。

[14] 白健光、沈阿綢整理，〈大同鄉耆老座談會紀錄〉，《宜蘭文獻雜誌》第 15 期，1993，頁 78-97。

[15] 李英茂記錄整理，〈南澳鄉耆老座談會紀錄〉， 《宜蘭文獻雜誌》第 14 期，1993，頁 40-71。　

[16] 黃金麟，2009，頁 82-83。

[17] 黃金麟，2009，頁 82。

[18] 淡江大學建築系，〈宜蘭縣日治時期軍事設施第二階段調查計畫〉( 宜蘭，宜蘭縣政府文化局，2006)，頁 39。　

[19] 淡江大學建築系，2006，頁 47。

[20] 淡江大學建築系，2006，頁 50-51。　

[21] 林惠玉編，1996，頁 158。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