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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人地發展(三)

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節錄自《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一書

第173期-2025年02月

圖1: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環境一書封面。
圖1: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環境一書封面。

閱覽古今-頭城市鎮的變遷

「海岸線上小鎮的名字標到了海上,幾座城市的名字則翻越附近的山脈…國家的顏色分配好了?還是可以選擇?…地理學並無偏愛,北方和西方離得一樣近,地圖的著色應比歷史學家更為精細。」
                                                                              ~ 伊麗莎白•畢肖普 (Elizabeth Bishop)《地圖》

圖說:地圖的發展甚早,隨著時空的變遷與科技的進步,而有了各式各樣的面貌。地圖的繪製不僅呈現了繪製者以及當時代的空間認知,也常反過來導引人們的世界觀。而透過不同時期頭城地圖之套疊與對比,便能輕易掌握頭城地區百餘年來自然與人文環境變遷的基本訊息。

圖2:頭城的地區導覽圖。
圖2:頭城的地區導覽圖。

導 言

「地表唯一不變的就是它一直在改變」,而圖像資料(如地圖、航空照片、衛星影像等)則記載著地表上一特定時期的自然(如河流、山等)及人文(土地利用、聚落分佈)之情況,提供了最直接、真實、豐富的資訊;因此透過這些地圖和空照影像的對比能呈現一地的山川水土等自然景觀,也蘊涵了土地利用與聚落消長等人文史料,對於我們探究過去的社會文化的變遷等,提供了最佳的證據。因此透過「看圖說故事」的方式,能讓我們更易了解頭城市鎮的空間變遷。

本章將探討從日治初期至今,從外澳以南的頭城市鎮發展歷程,找出市鎮空間變遷背後的社會脈絡,並區分成幾個不同階段加以分析;藉由不同時期及各種地圖的套疊與對照,扒梳每個階段的社會背景、重大歷史事件及政策法規的影響等客觀因素,來分析市鎮空間的形塑及變遷。而每一階段的時間界定係選擇足以產生或影響下一階段空間變遷的重大歷史事件所發生的年代,透過此時地圖所呈現的影像訊息,探討各階段空間意象之元素,如:區域、邊緣、公共地標空間、移動通道、活動節點等具體內容之特徵,以獲致其地景變遷的成因與影響 。1

緣此,本章從日治初期至今共分為六個階段,各別加以闡釋與分析,並於最後做一個概要的歸結。

頭圍港道及老街聚落 : 1895~1924 年 ( 日治初期 )

地理 / 社會背景

從台灣堡圖比對重要的歷史文獻,如噶瑪蘭廳治、東搓紀略、宜蘭志略、台灣日日新報…等與及耆老口述,以描繪日治時期以前的頭圍市街空間轉變及與宜蘭歷史發展的關係,如張文義(2003)等學者已有相當豐富的研究成果。以下本文將從台灣堡圖及日治時期台灣地形圖的判讀進行更小尺度的市街空間變遷探討。

台灣堡圖傳承清代劉銘傳土地清丈事業、設計出各種『以圖統地』『以地統人』的制度,並轉化成更為完整的土地調查與測圖方法,不但呈現當時的地形、地貌等自然景觀,還蘊涵了土地利用與聚落遷徙等人文史料,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地位;不僅是日本政府為控制台灣社會、增加土地稅收的成果,也為研究清末至日治初期聚落空間最可信的圖面。圖集製作本身,便是日本統治臺灣的體現,而圖面所提供的豐富資訊,則是重建歷史的具體材料,至今仍是台灣地籍資料的基礎。「其特點是將行政區劃和地形圖合一,涵蓋台灣約 67%的總面積,這是全世界唯一同時結合土地調查、地籍測量與地形測量,編製而成的二萬分之一地形圖,不但完整記錄清領遺留下的聚落街庄資訊,也開啟台灣數字管理的時代。」2

頭圍市街聚落的形成與 19 世紀末以前注入烏石港的頭圍川有直接關係,即使1892 年與 1924 年的大洪水導致航運功能嚴重萎縮乃至完全消失,聚落與港道間因貿易需要而唇齒相依的空間關係,從現今十三行及和平街屋的建築型態仍斑斑可考。市街聚落的範圍,輪廓,街道,重要地標機構的位置在 1904 年完成的台灣堡圖都有精準的標示。

1904 年的堡圖清楚的顯示當時仍未遭福德坑溪土石流淹沒的頭圍港道位置,也是市街東側的自然邊緣。1878 年的洪水導致西勢大溪出海口南移,改由打馬煙出海,1885 年河川於大坑罟沖開沙汕(沙丘)缺口,形成頭圍港道,港道平均寬度約 100公尺,長度約 1 公里,成東北-西南走向,承接武營溪、北門溪、溪底溝溪水,在今南門路與青雲路交叉路口處轉東南,匯集福德坑溪,在沙洲浮島間交錯漫流後在今海防署營舍位置注入太平洋。港道北端則距今烏石港遺址南端約僅 600 公尺。頭圍港道可行使艚船舢舨至慶元宮前交卸,逐漸恢復盛況,取代烏石港成為宜蘭航運咽喉要港之一(圖 3)。

圖3:1921 年台灣堡圖-頭城市街周邊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
圖3:1921 年台灣堡圖-頭城市街周邊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

1892 年的洪水使西勢大溪大改道由東港出海後,頭圍港道的輪廓顯示頭圍川水源大減,流速變緩,位於原河道最末端的頭圍港道的水流已無動能繼續往北,逐漸演變為一幾乎淤塞,近乎平靜的水池,一如現今的烏石港遺址濕地。雖然如此,頭圍港道仍能提供吃水較淺的駁仔船行駛及停靠,此由堡圖上標示船隻停泊處及渡船頭圖例的位置即可證明。大坑罟聚落與頭圍市街隔著頭圍港遙遙相望,中間為一片稻田,從歷史照片及堡圖上的圖例看到靠大坑罟側的港道水岸已為草澤,顯示港道當時已開始有逐漸陸化的趨勢(圖 4)。

圖4:左圖為大正 12 年(1923 年)的頭圍港影像,港淺船稀,不復盛況。( 來源:不著撰人 ) ; 右圖為頭城港的一景,圖中顯示航道已受草莽覆蓋而漸陸化 ( 來源:不著撰人 )。
圖4:左圖為大正 12 年(1923 年)的頭圍港影像,港淺船稀,不復盛況。( 來源:不著撰人 ) ; 右圖為頭城港的一景,圖中顯示航道已受草莽覆蓋而漸陸化 ( 來源:不著撰人 )。

空間分析

區域

頭圍街為日治初期宜蘭廳所屬各堡中編制為「街」的三個街之一,在交通及都市服務功能上扮演周邊聚落的中心角色至為明確,圍繞頭圍街的各庄聚落,可直接以小路或小徑,或直接利用”陸軍路”與頭圍街聯繫。第一圈聚落分別為武營、拔雅林、福成、上新興、下新興及大坑罟,服務半徑在 1 公里以內。往外第二圈則為港口、大金面、小金面、上金面、頂埔、下埔及打馬煙,服務半徑約 2~2.2 公里,以九股山、太平洋、金面溪、頭圍川為自然邊界。更外圍則為中崙、二圍,服務半徑約 3 公里以上。

從堡圖我們也看到日治初期已完成連接蘭陽平原主要市街聚落,唯一可供車行,路兩側已有配置電線桿的”陸軍路”,也就是現在台 9 及台 2 庚省道的前身,跨越金面溪及福德坑溪後進入頭圍市區。平行和平街的第二條南北向商業主街-開蘭路在日治初期即已開闢。開蘭路的完成不但讓頭圍街與湯圍庄、宜蘭街、羅東街、蘇澳庄等當時宜蘭廳內主要聚落得以串聯,也開啟了頭圍舊市區南北雙軸線,東西向發展的空間基調。

「日治初期,為改善臺灣市街的公共衛生,陸續針對上下水道、建築設計,與土地徵收制定了相關規範。此時期對城市的改造稱為市區改正,特別針對改善道路和衛生環境…。」31914 年頭圍市區改正圖的繪製與宜蘭市區改正圖為同一時間繪製,顯示頭圍街在日治初期作為平原中心聚落(準城市)之一的重要地位,而圖面上所看到的重要訊息之一,即是 1913 年通車,位於開蘭路上的輕便車軌道,行駛於宜蘭和頭圍間,最北通到大里簡。此為宜蘭線鐵路闢建前,利用既有道路共構,開始提供簡便陸上交通運輸功能的權宜設施。

頭圍市區改正圖的背景底圖為針對頭圍市街的 1/1200 大比例地形圖,清楚看到市街屋舍的分布,甚至每一棟房屋的投影,從圖上我們讀到陸軍路以西的屋舍分布密度明顯較低,顯示因道路開闢市街區域從日治初期開始往西擴展的聚落紋理。戰後初期開闢的纘祥路及市場旁的西四巷,即大致依市區改正圖上所規劃的位置開闢。

邊緣與地標

中心聚落的南、北及東側均以自然元素作為清楚界定的區域邊緣,分別是平行福德坑溪的支流溪底溝、北門溪及頭圍港道,西側則為屋舍與農田自然銜接的有機邊緣,無連續的線性明確界定,但卻有重要的地標建築做為重要的空間界定標註,由北往南分別是北門土地廟、慶安堂、喚醒堂、開成寺、南門土地廟。聚落內的地標建築則有位於中心、借用慶元宮現址的街庄役場 ( 鎮公所 ),位於東北角和平街 13 巷底的郵政電信局及位於東北社區活動中心現址的頭圍公學校 ( 頭城國小,1897~1914) (圖5)。

圖5: 台灣堡圖-頭城市區部分與重要地標位置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
圖5: 台灣堡圖-頭城市區部分與重要地標位置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史雲湖的位置,在台灣堡圖上為一內凹標示田地符號的窪地,一幅 1896 年日軍在攻台初期的軍事手繪圖上,也清楚的繪出位於此一頭圍港道旁標示田地符號的內凹窪地,顯示史雲湖在當時可能為一片水田(圖6)。

圖6:1896 年日據時期的頭圍防禦配備略圖 ( 來源:不著撰人 )。
圖6:1896 年日據時期的頭圍防禦配備略圖 ( 來源:不著撰人 )。

而從稍晚的市區改正圖(圖 7),揭示了另一個重要的資訊,即史雲湖看似已為水域,且其輪廓與目前水池幾乎完全相符,沿著頭圍港道及市街邊緣的小路則橫越港道與史雲湖的交界繼續往東北跨越北門溪(今頭圍橋)。池塘的出現一說係因作為頭圍港內港,方便十三行貨物以小船搬運至市街卸貨,然而圖上橫越交界處的小路又明顯阻隔小船的進出,內港說顯不合理。1914 年以後史雲湖所在位置是否僅是自然形成的水域 ( 如湧泉或頭圍港道的河水漫淹積水成池 ),或是否由田地人工挖開為池塘,若為後者, 1914 年前後盧纘祥尚年幼 ( 出生於 1903 年 ),其父盧廷翰亦已於1906 年過世,加上頭圍港已近淤塞,港口貿易功能衰退,水運需求甚低卻大費周章人工開挖水池並不合理。基於以上分析,市區改正圖上的凹地若為水域,以自然形成的可能性較高,而橫越水域的小路應僅為通行方便而設。

另外 1924 年頭圍港消失前,比對台灣堡圖與市區改正圖的水域範圍差異,可發現港道位置後者已較前者往東偏移,溪底溝注入頭圍港的位置也因此從南門土地廟附近往東南延伸約 200 公尺,可看出港道水域已逐漸因淤塞而縮小。

圖7: 1914 年頭城市區改正圖與重要地標位置 ( 來源:宜蘭縣史館、自繪 )。
圖7: 1914 年頭城市區改正圖與重要地標位置 ( 來源:宜蘭縣史館、自繪 )。

通道

如同位於平原中心的宜蘭街與羅東街,堡圖顯示此時期聯繫頭圍街與周邊聚落的小路或小徑,大致是呈放射狀以市街為中心往外延伸,均為圖例上同等級的「小路」,分別為(圖 8):

1. 通道一:頭圍 - 拔雅林 - 福成-大金面-小金面 - 白石腳大致為今宜 3 線路徑,但於接近市街段與今差異較大,於今頭城商場位置銜接”陸軍路”( 開蘭路 )。

2. 通道二:頭圍-上新興-福成-上金面-公墓大致為今公墓內小徑接金面路-福成路,橫越福德坑溪床後接今迪士尼幼稚園後方無名小徑,經將軍廟旁小路,於開成寺 ( 城隍廟 ) 南側銜接”陸軍路”( 開蘭路 )。

3. 通道三:頭圍-下新興-頂埔-下埔-中崙套疊現況後判讀,金面溪以南大致為今部分下埔路及部分三和路 (191 縣道 );頂埔路二段,頂埔路二段 33 巷、129 巷,頂埔路一段、頂埔路一段156 巷。跨越金面溪後經下新興,再跨越福德坑溪舊河道後於今聖方濟教會位置銜接至”陸軍路”( 開蘭路 )。

4. 通道四:頭圍-打馬煙-三抱竹-大福原路徑從溪底溝注入港道處 ( 南門路與青雲路口 ) 沿頭圍港道西側岸邊而行,以渡船橫渡頭圍川後到達打馬煙,沿沙丘西側繼續南行可達貓里霧罕。港道消失及出海口南移後,本路徑已全部消失。

5. 通道五:頭圍-大坑罟-武營原路徑從慶元宮廟埕下到港道邊,以渡船橫渡頭圍川後續行進入大坑罟,在聚落內大致為今協天路,在協天廟附近轉往北行,沿武營溪東岸,在今環鎮東路路口接回”陸軍路”( 台 2 省道 )。本路徑部分現況仍可尋,為位於今沙成路 2 巷後方稻田中的田埂路,大坑路 121 巷及協天路。而沿武營溪東岸的路段,則因烏石港特定區開發而走入歷史。

6. 通道六:頭圍 - 武營、港口;頭圍-頂埔、二圍日治初期北通大里簡、雙溪,南達蘇澳,可供車行的”陸軍路”,穿越頭圍市街中心為今開蘭路,北經武營、港口、外澳、梗枋、大溪、合興;南端原路徑從今聖方濟教會即轉西南,斜穿過今鎮立圖書館到達福德坑溪北岸,橫越福德坑溪床後 ( 今福興橋位置 ) 通頂埔、二圍、礁溪、宜蘭。南端原路徑因福德坑溪改道及闢建堤岸道路影響,今已消失。

圖8:左圖為台灣堡圖-頭城市街與周邊聚落的聯繫通道圖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右圖為 頭城市街與周邊聚落的聯繫通道實景圖 ( 來源:Google 街景、自攝 )。
圖8:左圖為台灣堡圖-頭城市街與周邊聚落的聯繫通道圖 ( 來源: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自繪 );右圖為 頭城市街與周邊聚落的聯繫通道實景圖 ( 來源:Google 街景、自攝 )。

節點

從頭城搶孤、高低擔祭祀、大神尪繞行祈福及扶鸞等相關文獻及歷史照片,顯示日治初期可提供市街重要慶典活動的公共空間,且可連結主要人行通道的活動節點空間有三處,分別為慶元宮、開成寺及喚醒堂廟埕(位置參見圖7)。

參考註釋

[1] 本研究之完成有賴於中央研究院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台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提供的歷史圖資及衛星影像套疊,且該中心廖泫銘主任慨然提供 1948~1975 年間,多幅歷史航拍影像及農林航測所申購 1979~2000 年間歷史航拍影像的判讀及比對相關文件資料,才得以分析出頭城市鎮空間變遷之情形,僅此致謝。

[2] 資料引自:上河文化,日治時期台灣地形圖一覽。http://www.sunriver.com.tw/map_oldtaiwan.htm#top

[3] 參考維基百科,臺灣日治時期都市計畫 /# 市區改正。https://zh.wikipedia.org/wiki/

書籍資訊

書名: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

作者: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出版單位:宜蘭縣頭城鎮公所

出版日期: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