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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日本時代-戰爭下的宜蘭人

林正芳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214~227頁

第177期-2025年06月

圖1: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封面。
圖1: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封面。

戰爭下的宜蘭人

國民教育部門,本來較少受到時局變動的干擾,但是到了昭和 19 年(1944),學校行事就必須應付源源而來的軍事支援、義務勞動而無法正常進行,這一年宜蘭市旭國民學校第一學期始於 4 月 1 日,他們每個月的 8 日都要舉行大詔奉載日,大詔,就是天皇的詔書,這是戰時體制下國民精神教育的儀式,接著,五、六年級和高等科一、二年級的學生,都要步行約一個小時到外員山的宜蘭神社參拜,四年級以下的學生,考量到體力問題,則在學校的禮堂朝著神社的方向舉行遙拜式。

旭國民學校距離位在外員山的宜蘭神社算是近的,參拜結束後,還是可以回到學校裡上課,依規定高年級生都要到郡治內最高層級的神社參拜,如頭圍、礁溪等國民學校距離宜蘭神社在十公里以上,這一天大概就只能進行這件事了。

從〈昭和 19 年度宜蘭市旭國民學校要覽〉1的行事曆可以清楚地看到戰爭對學校教育的干擾,以高等科學生來說,昭和 19 年(1944)8 月支援水田除草 6 天,10 月在南公用地 ( 南機場 ) 製作假飛機 12 天,昭和 20 年(1945)的第三學期,2 月的除草奉仕作業 ( 義務勞動 ) 有 10 天,到公用地的奉仕作業有 9 次計 12 天,甚它如運送午餐便當、支援割稻、採取纖維等名目的義務勞動約計 6 天,總計這個學年裡,高等科學生義務勞動了 46 天,六年級學生約有 10 天的義務勞動,年級愈高,干擾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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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的演習、調動、佈防,不時借用校舍作為營舍。昭和 18 年(1943)決定興建宜蘭南機場,由於軍事機密關係,當時通稱為「公用地」,基地上原有四鬮一、四鬮二兩個聚落,在官方的一聲令下當天就立即遷村,接著測量規畫,沒有怪手、推土機等現代化的工具,當局發動北台灣的居民輪流來此義務勞動,每個人工作 20 至 30 天,先挖機場周邊的河溝,然後再把餘土再填到機場內當地基。3

昭和 19 年(1944)4 月,外地被動員來興建南機場的勤勞報國隊隊員以宜蘭公學校作為夜間住宿的場所,導致教室不足,原本全天上課的學生,從 4 月 11 日起只好分成上下午兩班,輪流上課。

圖2:宜蘭公學校的仿軍事操演,中山國小提供。
圖2:宜蘭公學校的仿軍事操演,中山國小提供。

不僅如此,6 月 27 日學徒奉公隊來校住宿,高年級學生得負責運送午餐便當;到了11 月數量龐大的部隊,使用了全部的校舍作為宿營所,學生因而必須轉移至廟宇、民家上課一個月。

這並非單獨的案例,據當時在員山國民學校任教的歐明灶先生回憶,日治末期宜蘭地區的軍事指揮中心設在員山,當地最重要的公共設施,員山國民學校不可避免地被徵用一半的校舍,連校長室也劃出一半作為指揮官的辦公室。4

除此之外,每個月的 8 日是大詔奉載日,高年級學生要到宜蘭神社參拜,每年一度的始政紀念日,和學校例行的校外防空訓練、堆肥增產週、支援割稻等工作名目繁多。

圖3: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8 年 11 月 4 日。
圖3: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8 年 11 月 4 日。

昭和 12 年(1937)實施的戒嚴令,台灣人稱為「戰時中」,為了要統合各種物資以支持戰爭,實施糧食管制,主管機關會去農家計算每家每戶的糧食生產量,扣去公定的丁口消耗數及來年播種的種子,算出應向「米穀納入組合」繳交的稻穀數量,組合再用公定價格強制收購。

人民生活所需的物資由政府配給,耆老回憶,每個人每月豬肉四兩,米每人一天十兩。農村自己種稻養雞鴨,生活物資不缺,都市人只能全靠配給,如果仍不足以餬口,就得自尋方法因應,大凡經濟管制的地區,必定造成地下走私活躍,日語稱之為「闇(やみ)」,念起來和閩南語的「野米」諧音,「走野米」成為當時很普遍的地下經濟行為。5

戒嚴之後,當局禁止民間的所有遊藝活動,台人稱之為「禁鼓樂」,導致很多民間藝人失業;1990 年代獲得國家薪傳獎的宜蘭本地歌仔大師陳旺欉先生,在「禁鼓樂」期間失業了,只好去學木工,補貼家用。

但因為宜蘭人深愛本地歌仔,每逢神明生日或地方建醮,還是會想方設法安排私底下的演出。戰時中實施燈火管制,民間私自安排的演出,地點都選在山腳下比較隱密的地方,有演出的時候,大家會偷偷互相告知演出的地點,一傳十、十傳百,最後整個村裏的人都會去看,通常晚上十點以後開始,到凌晨三、四點才結束。

但因為聚集人數眾多,不免引來官方的注意,陳旺欉先生回憶,演出時,會有地方頭人去找管區警察喝茶聊天,讓他無暇出外巡視。但不是每次都有效,還是有認真的員警會來取締,這時候,台上表演的角色和台下逃生的命運剛好形成極大的落差,地位卑下跑龍套的,拉琴、小奴才的角色,因為服裝俐落,都跑的比較快。而主角小生小旦的演員,因為要綁頭髮、衣服又長又多,所以沒辦法跑得快,常常被捉到,捉到後依照當時慣例,要拘留 3 天。6

昭和 19 年(1944)8 月宜蘭地區開始有盟軍來轟炸,軍方於是動員義務勞動人員用竹子做假飛機放在機場旁,企圖消耗敵人炸彈,同時徵調台灣人,把真的飛機從南機場推到附近農田的竹林下或掩體藏起來。

日軍的頹勢可以從金屬資源的回收運動看出來,昭和 18 年(1943)1 月起蘭陽地區展開硬幣回收運動,總共收 127,517 枚,價值 6,251 日元。7 到了昭和 19 年(1944),民居、學校的鐵門、鐵窗都一一「應召」,成為製作軍用品的原料。9 月29 日宜蘭旭國民學校舉行「楠公銅像應召式」,這尊立在校門口,標舉日本教育理想的象徵人物—楠木正成,到了這時也不得不為國捐軀了!

圖4:宜蘭公學校校園內的二宮尊德和楠木正行銅像,中山國小提供。
圖4:宜蘭公學校校園內的二宮尊德和楠木正行銅像,中山國小提供。

昭和 20 年(1945),日軍已無防空能力,美軍開始密集轟炸台灣,根據耆老的回憶,當年,美軍第一次的空襲宜蘭的地點是二結的中興紙廠附近,時間是當年 1 月 3 日,此後每隔二、三天就來掃射一次,官方開始要求住家設置防空壕。8

美軍剛開始會避開民居,甚至在低空飛行時,還會跟田間放牛的牧童揮手打招呼。美軍轟炸的主要目標是重要的軍事、產業、交通及官衙設施,位在南北機場附近的宜蘭市六結(建軍里)、七結(思源里)受災最嚴重,某一次轟炸,七結人張焰灶的土地附近落下約 20 個炮彈,牛被炸死 3 隻。有人 5 分地的農田,被投了五十顆炸彈。9

昭和 20 年(1945)5 月 31 日,農曆 4 月 20 日,是宜蘭人印象中最嚴重的空襲事件,美軍約在早上 10 點至 11 點之間,以 4 架 B-24 編制成一隊,採取低空攻擊。轟炸過後,大家出了防空壕一看都傻眼了,宜蘭市街的房子都被炸的只剩下屋架,路上的電線杆被炸的亂七八糟。據當地警防團統計,當天所處理的未爆炸彈共 31 枚,有爆發的約 80 枚,死亡人數共 87 位。10

圖5:宜蘭市防衛團南分團警報班解散式紀念 林平泉先生提供。
圖5:宜蘭市防衛團南分團警報班解散式紀念 林平泉先生提供。

當天傍晚整個宜蘭市亂哄哄的,本來不願疏散、只肯躲在防空壕的人也都跑光了。晚上六點多,林平泉一家投靠礁溪十六結親戚家,後來因為礁溪又有掃射,再疏開到礁溪更靠山邊的畚箕湖。11

戰後擔任宜蘭縣第 4 任縣長的頭城人林才添,戰時中擔任頭圍庄警防團長,他在回憶錄中記錄了這一段時期的經歷:

時余住宅床下掘五尺半深設大型防空壕,丸井設小型防空壕、屋外地上花架下設重要物品庫,又顧慮母親、嬸嬸及幼兒安全,特於石空山後搭蓋茅屋作空襲避難所 ( 若步行從頭圍至外澳站,再轉上山行羊腸小徑,行程每次需一小時半。)全家安頓在此。備有白米、米漿粉、甜粿籤、糖、油、花生、罐頭、酒 ‧‧‧‧‧‧ 等糧食,並在當地種植多種蔬菜,得以無後顧之憂,專心為民服務。多餘分與鄰居食用。身為警防團長為公私兩顧,每日頭圍與石空間來回一次或兩次,曾遇戰機掃射,危險萬分;有時月夜隻身上山,不怕鬼怪,卻怕山蛇。12

交通設施是美軍轟炸的主要目標,這時候起,火車白天停駛,晚上才開,市區的居民白天不敢住在家裏,都「疏開(疏散)」到鄉下去,有的甚至整棟房子拆下來,運到安全地點重建,稱之為「疏開厝」。學校也無法正常上課了,昭和 20 年(1945)3月宜蘭市役所決定該市各校學童停止到校上課,鄉下有親戚的,就轉學過去寄讀,留在市區學校的學生,大部份的時候都在疏開。宜蘭女子公學校的學生經常要疏開到市區內較大的宅邸或公共建築,如黃阿西家、孔子廟、魚市場等地上課,每次疏開都是帶著桌椅,有時甚至要在室外上課。13

圖6:日治時期軍事宣傳明信片,金洋國小堤供。
圖6:日治時期軍事宣傳明信片,金洋國小堤供。

結 語

昭和 8 年 (1933) 寒溪神社落成,14 這座位於今大同鄉寒溪村警察派出所後方山上的小神社,是當時警察動員周邊寒溪、古魯、松羅、四方林、大元等五社原住民義務勞動而成,15 例祭日特地選在泰雅原住民慶祝豐年的 8 月,殖民官員很得意這樣的安排,他們想像的畫面是:原住民開心地在神社前面舉行豐年祭,日久就可將原住民原來的祖靈崇拜轉移為日本的神道信仰,殖民者的意圖不僅止於這樣,面對寒溪神社主殿左前方立有一「誓辭」卧碑,上面寫著「常用國語,廢止銃獵」等 4 項要求,標示要改革掉部落陋習,養成新國民,轉移是第一層使命,進一步的使命是向上,提昇為殖民政府所期待的新國民。

學者近藤正己認為台灣人在戰爭末期對於激烈的軍事動員並沒有激烈的抵抗,是皇民化運動能夠獲得上自地主階層、下至一般平民百姓的支持,並且以國語講習所、部落集會所為活動中心,將政策滲透到末端部落的每一個角落,皇民化運動充分發揮破壞傳統風俗、習慣的威力。16

但時間已經不站在日本這邊了,戰況江河日下,皇民化運動的成果大多發揮在戰爭相關的事務上,總督府動員台灣人投入戰場從事間接或直接的軍事工作;管制民生物資和人力以支援戰爭,導致台灣人民生活承受極大的不便和痛苦。所以當日本天皇在昭和 20 年 (1945)8 月 15 日,以廣播的方式放送「玉音」,宣布無條件投降,固然令很多日本軍民感到屈辱,但對大多數的台灣人而言,這無寧是種解脫。

但宜蘭也因此,再一次因為外在因素而改朝換代,再一次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新統治者的來臨!

圖7:寒溪神社,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8 年 8 月 13 日。
圖7:寒溪神社,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8 年 8 月 13 日。
圖8:中日空軍代表接收宜蘭地區相關設施的清冊,取自《宜蘭飛行場國有財產引繼目錄》。
圖8:中日空軍代表接收宜蘭地區相關設施的清冊,取自《宜蘭飛行場國有財產引繼目錄》。

結論:宜蘭人的誕生

「宜蘭」一詞出現於光緒元年 (1875),當時的清政府進行行政區域的改正,把原來的「噶瑪蘭廳」改設為縣,有鑑於「噶瑪蘭」一詞源自於當地最主要的原住民族,清朝官員加以文雅化而成「宜蘭」一詞。

但是,對當時每一位在地人而言,這是個陌生的字眼,可能也是終其一生都不需要觸及的字眼,他們可能習慣自稱為「頭圍人」、「羅東人」或「南風澳人」,在心裡面,根據祖訓或傳統,自認為「漳州人」、「泉州人」或「客家人」,最常見的,如祖宗牌位或墓碑上所標示的祖籍,強調自己來自金 ( 漳 ) 浦、南靖或詔安。

圖9:祖先牌位顯示的祖籍。
圖9:祖先牌位顯示的祖籍。

參考資料與註釋

[1]宜蘭市旭國民學校,《昭和十九年度學校要覽》( 宜蘭,該校,1945),未刊本。 

[2]校舍本來是夠用的,資料上沒有說明不夠用的原因,但參照當時耆老的口述,應是部分校舍提供作為外地來的南機場公工義務勞動者住宿之用所致。

[3]林惠玉編,1996,頁 62-63。 

[4]林正芳,〈歐明灶訪問記錄〉,1994,未刊本。 

[5]宜蘭市志編纂小組輯,《宜蘭市耆老座談會實錄》,2001。

[6]林惠玉編,1996,頁 83。 

[7]《台灣日日新報》,1943 年 2 月 26 日。 

[8]林惠玉編,1996,頁 114。 

[9]林惠玉編,1996,頁 111。 

[10]林惠玉編,1996,頁 131。

[11]林惠玉編,1996,頁 123。 

[12]林才添,1986,頁 31-36。 

[13] 林惠玉編,1996,頁 111。 

[14] 近藤正己,1988,頁 48。

[15]《台灣日日新報》,1933 年 8 月 13 日。

[16] 近藤正己撰、許佩賢譯,〈對異民族的軍事動員與皇民化政策—以台灣軍夫為中心〉,《台灣文獻》第 46 卷第 2 期,1995,頁 217。 

書籍資訊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