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博電子報

151期-討海人故事-郭茂成

記錄 / 陳財發、李阿梅、黃麗惠

郭茂成個人照
郭茂成個人照

編按

南方澳地區擁有豐富的海洋生態及漁業資源,還具有相當多樣性的社群及人文特質,為了紀錄「討海文化」,蘭陽博物館從2016年起,進行「老船長口述歷史調查計畫」,每年邀請約20位退休老船長擔任報導人,進行口述歷史訪談。同時由專人當場進行錄音、錄影及照相工作,事後整理成詳實之文字紀錄。

 

《蘭博電子報》會逐期刊登,分享這些討海人的生命史。

身世概述

郭茂成船長,於一九三三年出生於宜蘭縣壯圍鄉的社頭,父親郭金樹,母親郭林阿義,外公家是開雜貨店,販賣日常生活細物用品,父親是入贅到外公家,茂成小時候,記得父親有在種田,如果海邊有人牽罟,父親也會去幫忙,可以多少分點漁穫貼補家用,另外父親還有在賣魚,母親則是忙著照顧家中的孩子,以及家裡瑣碎卻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

茂成的爸媽共育有五個孩子,其中三個男孩、二個女孩,而茂成則是手足中的老大。大約在茂成十歲左右,大舅與三弟因故吵架,後來三弟挨了大舅的打,母親看在眼底,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於是起了念頭不想再待在娘家,而後就全家搬遷到宜蘭縣壯圍鄉的過嶺。

搬到過嶺後,十幾歲的茂成才有機會進到公學校讀書,在那個窮困年代,能夠讀書是非常不容易的,茂成當然十分珍惜,只是生活困苦,而他又是家中的老大,就算能夠進學校讀書,但也常因家中需要幫忙,而必需要向學校請假,就學的情形可以說是半讀半請假的狀態,只是連這樣的情況也維持不了二、三年,就因為大時代的炮擊戰事,讓茂成的學業被迫中斷,後來戰事結束,但仍舊民生凋蔽,茂成也因此而無法再繼續完成學業。

茂成小時候生長的壯圍鄉,是個非常貧瘠的鄉村,家中大灶日常生活所需要用到的燃料──稻子收割後曬乾後的乾草,根本就不夠使用,於是茂成就要跟著叔叔到礁溪鄉的匏崙山上撿柴,記得那時早上三點出發,一路走往匏崙山上撿柴,一直要到晚上八點左右才回到家,這其中的艱苦可想而知,但對小小年紀的茂成來說,他卻不覺得辛苦,只要能夠為家裡有所付出,也就不喊累。

貧瘠的鄉村,並沒有什麼工作機會,因此長大一點的茂成,就會四處睃巡可以工作的機會,他曾在壯圍的過嶺做過建築工地的「小工」,也曾經在農曆新年後,用肩擔著行李,一路步行到近花蓮的「石硿仔」,與他人做小型定置網漁作,一直要到農曆五、六月左右再回到壯圍,夏天時,茂成則會與弟弟一起到海邊「掠魚栽」。

雖然壯圍靠海,但在茂成年輕的那個年代,討生活並不容易,做雜工也不好維持生計,所以在他十七歲時,就到宜蘭蘇澳鎮的「北方澳仔」跟人家出海打魚,或許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料,茂成上船出海後都不太會暈船,也就此開啟了茂成的討海人生。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在茂成廿六歲那年,父母做主,經由媒人介紹,與同是壯圍人的郭林阿招結婚,太太小茂成四歲,婚後兩人努力持家,長子出生後,茂成約莫三十歲左右,應召入伍,在高雄縣的大樹鄉當兵,十六個月後退伍,繼續討海生活,茂成與妻子共育有三個孩子。

討海歷程

茂成家中有五個手足,其中有一個弟弟,送給蘇澳鎮「北方澳仔」人賴德火當養子,那時弟弟養父與他人合夥,有一艘船出海作業,於是在茂成十七歲那年,就將茂成帶到船上一起出海捕魚,一開始對於海上漁船作業完全陌生,於是他就從「煮飯仔」開始做起,那時候船上是用燒柴煮飯,常常煮完一頓飯後,茂成總是灰頭土臉的,其辛苦可以想見一般,雖然「煮飯仔」工作辛苦,但因是船上捕魚最沒有經驗的,所以相對的薪水是最低的,大約是普通「海腳」的二分之一,但這是累積經驗的機會,所以茂成也並不喊苦,而這樣的「煮飯仔」工作大約持續做了一年多。

在弟弟養父的船上工作一年多後,茂成換到另一位「北方澳仔」人阿通的船上工作,這艘船的作業魚法是「掠大緄」(延繩釣),而這時的茂成也不再是「煮飯仔」,而是升格做了「海腳」,雖然船上的雜務他還是都要幫忙做,不過此時的薪水就可以分到完整的一份了,頭次領到薪資時,茂成可是開心得不得了。

「掠大緄」的作業期間並不是整年都持續的,大約在八月至隔年三月的時期是休漁期,但這期間茂成並沒有因此而休息不工作,他利用這段漁船的休憩時間,回到壯圍「掠魚栽」,賺取些許貼補家用。

在阿通的船上工作二年後,因緣際會下,茂成換到「北方澳仔」人阿樹仔的船上,在這裡擔任船員工作,這艘船依舊是「放緄」魚法,這時對茂成來說,對於此魚法已經可以說是駕輕就熟了,同時在這艘船的工作期間,茂成順應父母的意思,完成了他的終身大事,與小四歲的太太阿招結婚。

在阿樹仔的船上工作約莫三年左右,茂成換到另一位陳金波的船上工作,這艘船的魚法是「牽網」(巾著網)作業,不同的魚法,自有不同的技巧,學習用心是茂成的不二法門,除了向有經驗的人請益外,仔細觀察他人的工作方式亦是學習的管道,再把這些做融合,找到適合的方式,這就是茂成自學不同魚法的方法。

在陳金波的船上工作了大約四年後,此時茂成的長子已經二歲了,夫妻兩人同心持家,有攢存了一些錢,於是茂成就買了一艘六匹馬力左右的木造小船,並將此艘船命名為「茂益」──因為自己的名字有個「茂」字,再加上漁船作業總希望可以有好的收益,因此就取了這樣的船名,當時覺得船名簡單又好用就好,並沒有想到要去擲筊問神明。

買了「茂益」這艘船後,茂成全家就從壯圍過嶺搬遷到南方澳租房子,雖然房子不是自己的,但能夠全家住在一起,總是安慰一顆在海上漂浪討生活的心。「茂益」是近海作業「掠現流仔」,大多是當天作業釣「青飛」(鯖魚),而這艘船也陪了茂成的海上生活大約七、八年之久。

隨著海上生活的歷練,漸漸的「茂益」這艘船的承載漁穫能力,不能滿足茂成的心,於是他就再買一艘22匹馬力的木造船,此艘船命名為「茂益1號」,船名同樣是茂成自己發想的,這艘船同樣是有在釣「青飛」,同時還有「放緄仔」作業。

「茂益1號」出海作業時,另有聘請海腳協助,海腳大多都是壯圍鄉的過嶺人,在此時期茂成全家還是租房子住,但因為有次豪大雨,租屋旁發生土石流,房子坍塌,茂成被房子壓到受傷,但養女卻不幸被壓死,後來就搬遷到現在住的這個地方。

三十歲那年,茂成應召入伍,到高雄當兵,此時漁船就委請一位郭船長幫忙掌舵,退伍後,再由茂成繼續主持。漸漸的,茂成覺得「茂益1號」太小了,於是經由當兵同梯的朋友介紹,到恆春買了第三艘船,這艘船同樣是木造船,大約23匹馬力,有附鏢魚台的造型,船名還是由茂成自己發想的「茂益」。

第三艘船「茂益」的作業魚法改為「卡越仔」(單拖網),與前兩艘船的作業魚法不同,但茂成有其自學之法,總是能夠勝任不同的魚法技巧,此時大約也都是近海作業,有三人同在船上工作,每天早上出海,下午入港,後來茂成還有做「放綾仔」(流刺網)。

在此同時,已經開始有「鐵船」了,但造價相當高昂,大多是較富裕的人家才有足夠的金錢購買鐵船,雖然茂成沒有能力買鐵船,但是茂成覺得自己年輕力壯,雖然是木造船,但還是在漁穫上屢創佳績,並不輸給鐵船作業的漁穫,同時家裡的經濟也改善許多,木造船亦能鞏固一家大小的溫飽。

茂成五十幾歲時,自己在「茂益」船上掌舵,另買一艘大約23匹馬力的木造船,給堂弟當船長,主要魚法為「放綾仔」,一直到茂成六十八歲退休時,把自己的那艘船賣掉,而這艘船就脫手賣給堂弟,爾後堂弟把船名改為「瑞漁勝」。

六十八歲那年的茂成,孩子們均已獨立在外工作,但那時大兒子因為身體出了狀況而無法上班,同時茂成也覺得孩子們在外面闖天下,一家大小分散各地,沒能相聚在一起,於是便想把孩子們都召回家鄉來,自己也不再出海,乾脆開一家魚具店,這樣家人才能夠團聚在一起生活。

茂成把作業的漁船賣掉,再加上之前儉省儲存的錢,開了一家「金山魚具店」,夫妻兩人再加上兒子們及大媳婦共同經營,其實在這之前,茂成就已經想要開店了,但因為種種緣由而耽擱下來,直到此時才實現開店的想望。

對於店裡的貨物品質,茂成要求相當高,寧可進貨單價高一點,也不要隨隨便便敷衍了事,就算因為一時的便宜貨而有生意,但總不是持久的打算,所以他從高雄口碑相當讚的金洲製網(現為金洲海洋科技)買進織好的網,然後再在自己的店裡加工來出售,而茂成的小兒子也發揮創意巧思,發明了全台獨步的平車加工法,做出來的魚網品質好,也因此累積出了好口碑,全台各地的許多顧客,都會慕名到茂成的店裡來購買所需的物品。

海上印記

早年討海漁船設備不夠精良,也沒有所謂的衛星導航、對講機……等,茂成要出海捕魚時,都會靠著前人傳承下來的經驗,以及自己親身的體驗,來觀測當日的氣象狀況,如果風向不對或是有大浪時就不要勉強出港,若是適合的氣候再行出港作業,雖然是早出晚歸的近海漁業,但是判斷的準確與否仍是相當重要的,也因茂成這樣的心細及謹慎,所以在他討海的五十載歲月中,都沒有遇到什麼大風大浪而致使漁船出現險象的狀況。

氣候的拿捏靠的是經驗,但漁船本身也是一個需要注意的環節,當然漁船在平日的保養照看自是不在話下,但再怎麼周詳的維護也是會有出現突發狀況的時候,茂成記得曾經就有四、五次漁船因為發生故障,而需要委請他船協助牽引入港,在那時沒有對講機,只能夠高舉黑色旗子,不停的左右搖擺來引起鄰船的注意,而前來支援。在不好的漁業環境下,茂成與大家一起互助,如果他船有需要救援時,他也一定全力以赴搭救,就算當時通訊並不發達,但漁人之間的互助合作,形成了一道海上的救援網,將出海作業的風險降到最低點。

另外在「放綾仔」時,也曾經發生魚網絞纒的情形,因為「放綾仔」通常都是晚上作業,視線相對的較不清晰,而茂成雖是討海人,但是並不會潛水,所以沒辦法潛到海裡去解開絞纒的魚網,這時就需要快刀斬亂麻的當機立斷,茂成將絞纒的部分斬斷,讓魚網不致再糾結,等回港後再行補救。海上作業,常常會有料想不到的狀況發生,固守既定的方法是無以解決所有的難題,唯有臨機應變、鎮定自若,才能夠解除困境,平安返港。

在茂成的五十載海上人生中,妻子阿招也曾有將近十幾年的時間,與他一起出海作業,那時候外籍漁工並不興盛,而海腳人力則是大大的不足,即便招募到海腳,也常常要看他們的臉色,與其受制於別人的主宰,倒不如自力救濟,所以在那個年代的南方澳,有許多的漁家,都是夫妻兩人共同出海作業,形成了當時的另一漁家風尚。

茂成兩夫妻同時出海作業的那個時候,孩子都已經較大了,最小的兒子也已經十七、八歲左右,能夠自己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所以他們也就放心的在船上努力工作,茂成的妻子阿招,好似天生就是上船討海的料,在船上的她從來都不會暈船,阿招除了是茂成家庭生活的賢內助外,更是他在海上作業的工作好幫手。

那時茂成的漁船作業魚法是「放綾仔」,大都在下午二、三點左右出海,一直到天亮後再返航入港,茂成的妻子阿招除了會幫忙漁船作業外,她也學會開船,在外海時,就由她開船,讓茂成可以稍事休息,要入港時,因為船道多了些曲折,基於安全的考量,所以就由經驗較老道的茂成來開船。

茂成與太太兩人同心協力,一起努力在漁船上工作,如果在海上作業遇到下雨時,就得穿上雨衣、雨褲、雨鞋,但常常是外面下大雨,雨衣內下小雨;如果覷得一些空閒時,夫妻兩人就輪流在艙內小憩一會兒,但也無法完全入睡,因為海象總是變幻莫測,得要隨時保持警戒,但能夠小憩打盹一下,總還是能讓勞累的身體暫時得以歇息,儲備下一波作業的能量。

因為船上只有夫妻兩人作業,所以相當的忙碌,常是偷不著空閒,更別說有時間來煮飯了,所以茂成夫妻兩在船上並沒有開伙,要出港作業前,他們會準備麵包或者戰備口糧,既不佔多少空間,又不油膩而能夠充飢,有時還會帶上芭樂以及甘蔗,海上作業肚子餓時,就抓一把塞口止飢,根本就沒有固定時間坐下來休息進食。

在船上作業時,茂成夫妻兩人各就各位,互相支援配合,至於所謂的夫妻之間「答嘴鼓」這樣的口角事件,更從未在兩人之間發生過,茂成太太阿招完全體現夫唱婦隨,總是盡力協助先生漁船上的工作,而茂成也擔起一家之長的責任,盡力照顧這個家庭,改善家裡的經濟環境,孩子們也都能夠體諒父母在海上討生活的辛勞,各自能夠做好自己的本份。

家庭是每個人在外打拼的安定堡壘,以及堅強的後盾,茂成家人們有感於早期生活之不易,到後來的豐足,總是相當的珍惜得來不易的幸福,茂成於二O一二年時,榮膺一O一年蘇澳鎮模範父親代表,而茂成太太阿招也於二O一三年時,榮膺一O二年蘇澳鎮模範母親代表,身教重於言教,茂成這對為人父母者的典範,更是孩子們最好的榜樣。

感觸寄語

回憶起幼年時在壯圍的困窘生活,大時代的環境不好,常常是沒有工作機會可以讓人維生,就算是有長工的工作,但也只能領到些米糧而沒有金錢的收入來養家。茂成記得那時母親都只喝粥水,而把較濃稠的粥留給孩子們吃,即便是坐月子的時候,也只能吃用水汆過的魚,再喝一點點米酒頭,根本就沒有什麼調養補身子的機會。

來到南方澳討海維生後,只要忍得住辛苦,願意努力工作,總是能夠讓一家大小溫飽,也能夠讓茂成把父、母接到南方澳來奉養,茂成的父親在八十六歲那年仙逝,母親則是在八十九歲時離世,也因此茂成感恩討海生活讓他沒有「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一路走來,點點滴滴常駐心頭,對於茂成來說,沒有不堪回首,有的是無盡的感恩心,因為討海生活讓他們一家凝聚;也讓他們一家溫飽,而現在孩子們都承歡膝下,家人能夠同心協力為魚具店努力,茂成的「海海人生」是說不盡的感恩心。

郭茂成與採訪團隊合影
郭茂成與採訪團隊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