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節錄自《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一書 第165~189頁

第174期-2025年03月

地理 / 社會背景

日治中期前後日本政府已開始積極進行平原上的重要基礎設施工程建設，包含主要河川的治水工程、鐵公路建設及自來水管線的佈設，其中最重要的，應屬 1924 年宜蘭線鐵路全線通車，而昭和自動車株式會社也在 1930 年開始經營宜蘭至頭圍線的自動車大眾運輸，蘭陽平原至此開啟陸上交通的時代。而 1936 年全部完工的員山再連堤防，三星紅柴林及破布烏堤防，則以圍堤束水的水利工程，徹底改變了蘭陽平原的水文及地景，西勢大溪也因此走入歷史。

頭圍街位於平原北端，地緣位置及腹地條件都不如宜蘭街及羅東街，與鐵路通車同年的連續兩次大洪水，福德坑溪的大量土石將頭圍港道完全填平。水運功能的消失及成為交通動線上停留過度角色的轉變，使頭圍街在蘭陽平原的社會地位迅速的萎縮，從政經重鎮漸轉變為一個寧靜的住商小鎮。

1920年日本政府也改變全台的行政劃分，廢宜蘭廳，改設宜蘭、羅東、蘇澳三郡，置於台北州下，頭圍歸屬於宜蘭郡，稱為頭圍庄，將原頭圍堡管轄之大福劃歸壯圍，白石腳劃歸礁溪鄉，頭圍轄區大幅縮減。

以上自然及社會條件的改變也反映在市街空間的變遷上，初期以自然元素及聚落屋舍有機界定的區域邊緣，逐漸被人為的設施所取代。本節分別採：1. 1921 年日本陸地測量部繪製的 1/25000 台灣地形圖；2. 1944 年 1/25000 台灣地形圖（航照修正版）；與及 3. 1947 年美軍航拍影像等三張地圖的比對套疊進行分析與說明。

而進一步說明的是：「1921 年的 1/25000 台灣地形圖為 1909 年時日本陸地測量部決定在台灣實施正式三角測量，作為調製與日本本土水準一致的測量基礎的官方公務標準圖，這是台灣第一套經過完整三角測量所繪製的地形圖，版面編排合宜，描繪精準，是日治地圖經典之作。」¹測製及出版的時間是從 1921 年至 1929 年。另外，1944 年的 1/25000 台灣地形圖（航照修正版）是以台灣地形圖為底進一步透過航空照片判讀，將 1928 年至 1944 年間變動的資訊用紅色添加修正，從這些紅色標註所添加的資訊，再套疊比對。而 1945 年美國陸軍製圖局也彙整台灣總督府、海軍水路部、陸地測量部等機關之測量成果，加以譯註編繪而有 1/50000 地形圖，1947 年美軍則進一步以飛機進行航拍攝影以收集相關的戰略資訊。從上述的地圖資訊中，我們可以看到日治中期到日治末期日本政府所完成的重要道路、水利、產業建設，大致底定蘭陽平原上城鄉空間架構的雛形。此階段影響頭城市街空間變遷的重大事件及變遷內容列舉如下（圖 2，圖 3，圖4）：

（一）、1924 年宜蘭線鐵路通車 

宜蘭線鐵路通過頭圍市街西側，界定了市街與拔雅林及新興之間幾無法跨越的區域邊界，此邊界至今仍牢不可破。今吉祥路以平交道跨越鐵路，陸軍路（今新興路）則以罕見的鐵路橋下涵洞方式通過鐵路下方，為蘭陽平原上唯一。

（二）、1924 年頭圍港道消失

港道淤塞與行水區消失後，除於市街東北側武營溪與北門溪之間形成一片水澤外，其餘盡成一片良田。北門溪匯集武營溪水後形成新的水路繼續往東南流，再匯集溪底溝成為頭圍河沿海岸沙丘邊緣入海。而港道未淤塞前從福德坑溪舊河道注入頭圍港道處以南原有大片淡鹹交會的沙洲浮島則已完全消失成為一片田園。

（三）、治水工事

1928 年 1/25000 台灣地形圖所描繪宜蘭獨立出海的河溪，幾乎都是從山上陡急的小溪，下到山腳接觸平地後因坡度陡降河床迅速變寬，又因從山上搬運了大量土石於山腳，阻礙水流後失去動能，平時成為伏流乃至乾溪，越到下游反而河道越小，水流越細，遇颱風暴雨則又四處氾濫漫流。圍堤束水的治水工事目的為保障了人民的生命安全及降低農作損害。然而改變空間變遷的因素，堤防、人工水道或橋梁這類大尺度水利設施的設置，並不亞於自然元素的改變對環境及空間變遷所產生的衝擊，均同樣扮演了空間變遷決定性的關鍵角色。

1.1928 年下埔排水線及 1929 年頭圍河改修竣工

大幅拓寬頭圍川出海口處的河道寬度及增設堤防，緩和感潮河段漲退潮時海水倒灌對低窪地農田帶來的傷害。

2. 闢建福德坑溪及金面溪堤防

福德坑溪及金面溪從發源於九股山，從海拔 643 公尺在 3.7 公里的距離陡降至約海拔約 20 公尺的山腳，遇颱風及暴雨經常氾濫發生土石流造成拔雅林、金面及福成房舍沖毀及居民傷亡，於是日治中期以後即著手興建福德坑溪及金面溪在陸軍路以上的中游堤防，在 1944 年台灣地形圖 ( 航照修正版 ) 已清楚標示完工的兩條溪岸堤防，比對 1947 年的美軍歷史航拍，金面溪左岸堤防似已有部分毀壞，1951 年進行福德坑金面溪修復工程，1956 年航拍影像顯示已修復完成。

3. 福德坑溪改道

屢造成頭圍重大災害，頭圍港道消失的福德坑溪，於 1949 年改道完成，原西北東南走向的水路，過鐵路後幾乎轉直角改往東北流，匯集溪底溝水路前，又改往東南流，再匯集溪底溝與北門溪成為頭城河。新河道截彎取直，過鐵路橋後不再轉往東北，而是維持原流向，不再匯集溪底溝及北門溪，直接新闢河道注入頭城河，從此不再對頭圍市街造成威脅。

（四）、地區聯繫道路的修建或闢建

1. 闢建福德坑溪堤防道路
結合新河道及堤防工事的完成，設置於左右兩岸堤頂的道路，在跨溪橋梁未闢建前，可與南北向的道路銜接。

2. 闢建頭圍 - 打馬煙新聯絡道路及竹安橋

頭圍 - 打馬煙聯絡道路比對台灣堡圖、1928 年 1/25000 台灣地形圖、1944 年台灣地形圖(航照修正版)，路線兩度西移，日治初期沿頭圍港道西側通打馬煙的通路(第一階段通道四 ) 隨著頭圍港道遭填平後消失無蹤，日治中期結合頭圍川出海口處堤防位置，往西北闢建新路，跨越福德坑溪舊河道後，再跨過溪底溝，與市街道路 ( 今南門路 ) 銜接後往東北，至慶元宮前道路 ( 今沙成路 ) 止。

此道路南端在出海口處係以渡船橫渡至南岸打馬煙，為頭圍市街在日治中期以前沿海側與打馬煙、大福、車路頭等聚落聯繫的重要道路。從車路頭再經土圍、抵美、五間、辛仔罕，跨越宜蘭川後通往宜蘭城的海線通道（今 192 縣道）。不但是溪北沿海沙丘後方聚落與頭圍之前聯繫的唯一通路，也是日治中期以後頭圍 - 宜蘭間除陸軍路以外的替代道路。

日治末期又結合下埔排水線闢建及頭圍川出海口拓寬改修工事，北岸新建堤防及堤防道路，跨越金面溪 ( 舊河道 ) 後闢建新路往北延伸，於舊路相同位置跨越福德坑溪舊河道及溪底溝進入市街。戰後南端又新闢跨越頭圍川的竹安橋 (2010 年拆除 )連接打馬煙，即為今台 2 省道前身，從此開啟平原沿海的陸上交通運輸。

3. 闢建新的南北向道路（開蘭路北段）

串聯平原主要城鎮，可供車行的陸軍路，也經過市街中心（開蘭路），稍往東北偏折後連接武營、港口等聚落。1926 年的 1/25000 地形圖顯示，在北門土地廟以北跨越北門溪後，經過武營聚落中心續往北行。1945 年的美軍 1/50000 地形圖 1947
年戰時航拍則顯示已有筆直寬敞的新道路從今市場附近直通武營，於今頭城國小南側接回既有道路。舊路則為今開蘭舊路及和平街 ( 北段 )。

4. 闢建新的東西向道路（民鋒路）

配合火車站的設置，從站前廣場往東新闢東西向道路銜接陸軍路 ( 開蘭路 )，也是市街在此時期除通往拔雅的道路（吉祥路）以外新闢的東西向道路。

5. 修建頭圍 - 拔雅林、金面聯絡道路（吉祥路）

從目前開蘭路開成寺旁到復興路口的吉祥路為此時期新建，自復興路口以西則大致以前述日治初期之”通道一”路徑修建，將部分蜿蜒曲折的道路線形修建為較平順的曲線及拉直。

五、空間分析

（一）、區域

市街的區域範圍在此階段並未有太大變動，東西兩側維持在舊港道與鐵路之間，南北兩端則以溪底溝支流與北門溪為界。周邊聚落規模依套疊比對相較於日治初期則有集中及擴大的情形。

（二）、邊緣

最劇烈的改變在 1924 同年發生，東側港道自然邊緣的消失及西側鐵路人為邊界的出現。

鐵路未闢建前與拔雅林從市街中心慶元宮前道路 ( 今沙成路 )，上新興從開成寺旁經將軍廟就可直接透過小路步行到達，大坑罟則需以渡船橫渡港道與市街聯繫，1924 年以後市街東西兩側聚落與市街的連結關係恰好角色互換，走過農田中的小路就可步行到達大坑罟或市街，而鐵路的阻隔卻讓市街與新興及拔雅林之間猶如地球與月亮。

鐵路在實質空間及心理上都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邊界，它不但畫下往後數十年市街西側發展邊界，也硬生生的切斷了市街與拔雅林及新興、福成之間的直接聯繫。

港道消失，比對 1/25000 地形圖與台灣堡圖，頭圍川出海口在此期間也南移約700 公尺。因自然力量而改變的水文及地景如此劇烈，但對市街實質空間的影響並不大，水域雖成為農田，但仍維持鬆散的有機邊緣，市街範圍並未因新生浮覆地而往東擴大，「平湖秋夜景，片片印波瀾」的景象雖從此不再，然而「迢迢高掛最檣端，掩映篷窗又畫欄」的勝景卻一直在老一輩頭城人心中低迴不已。對居民而言，心理空間的失落恐遠大於真實空間的消逝（圖5）。

（三）、地標（圖6，圖 7，圖 8）

隨著政治與社會制度漸趨穩定成熟，行政機關及公共服務設施的設置也成為市街居民不可或缺的生活地標，包含了：

1. 火車站 :

火車站為市街進入陸運時期的進出門戶，也是外地人辨識頭城的最重要地標，由兩排榕樹所圍塑成的站前廣場襯出火車站作為頭城門戶的權威性（圖9）。

2. 庄役場 ( 區役所 ):

從日治初期借用慶元宮位址到中期遷移至北門十三行北端 ( 今 13 巷底 )，1927 年再從北門十三行遷移並重建於今市場後方頭城鎮公所舊大樓（圖 10）。

3. 郵便電信局 :

從日治初期北門十三行北端 ( 今 13 巷底 ) 到中期遷移至北門十三行南端 ( 今和平街民鋒路口 )。

4. 頭圍公學校 :

從 1897 日治初期北門附近 ( 今東北社區活動中心 ) 到中期 (1914 以後 ) 遷移至市街南端開成寺旁 ( 今頭城鎮公所 )，到戰後初期 (1948) 遷移至武營里現址，並改名為頭城國民學校（圖11）。

5. 警察署 :

1935 年改建的頭圍警察分室，位於沙成路端點的市鎮中心位置，戰後改設為宜蘭警察局頭城分駐所，設有獨立拘留室，曾為鎮內最高的執法機關，周邊空間也是鎮民最難以親近，最肅殺的”恐懼地景”（圖 12）。

6. 頭城初級中學 :

戰後初期 (1946) 以武營里日本小學高等科為校址（今頭城國小），1948 年因頭城國民學校人數激增，搬遷至市街南端開成寺南側（今頭城鎮公所）校區（圖 13）。

7. 農會、穀倉、信用組合 :

1934 年由頭城農會前身的「頭圍信用購買販賣利用組合」所建，為一整合穀倉、事務所、浴場、日用品設備等的建築群，不但是當時市街最高地標，也是地方金融中心，由時任組合長的盧纘祥委請盧宅建築師宋祖平設計。頭圍穀倉是日治時期台灣三座新型穀倉之一，穀倉規模全台第三，見證早期頭圍農業的發展。1944年頭圍信用組合改為農業會，戰後 1948 年改組為頭城鎮農會，並幾經翻修及增修（圖 14）。

8. 市街重要寺廟 :

慶元宮、開成寺、東嶽廟、喚醒堂、南北土地廟、協天廟、募善堂（圖 15，圖 16，圖 17）。

9. 頭圍庄食料品小賣市場 :

1936 年於公有零售市場現址改建，於 1960 年再改建為一層鋼筋混凝土平頂建築。

10. 盧纘祥宅及其庭園 :

1928 年改建落成，由時年 25 歲的盧纘祥委託當時任職於總督府營繕科宋祖平先生設計及監造，為宜蘭當時最為華麗的宅第（圖 18）。

至於盧宅前池塘 ( 史雲湖 ) 究竟何時及如何形成至今仍莫衷一是，承二 .( 二 ) 分析，1914 年市區改正圖上凹地水域應為湧泉或積水自然形成，但在 1/25000 台灣地形圖顯示凹地已又標示為水田，且市區改正圖上區隔港道與凹地的小路也一併消失。是否因 1924 年讓頭圍港完全填平的福德坑溪大洪水，也同時造成凹地水域也遭土石填平，與頭圍港一起走入歷史 ?

目前的池塘 ( 史雲湖 ) 應為盧宅改建同時由人工開挖作為襯托豪宅，招待賓客及讓登瀛吟社文人引發頭圍水運盛景懷想而擊壤吟詩之日式”舟遊”庭園水池。1936 年金子常光所繪”宜蘭郡大觀”圖中之”盧纘祥庭園”(圖19)，即以寫意的手法表現盧宅、庭園水池及當時實際已不存在頭圍港道三者關係。

11. 頭圍庄隔離病舍：

避病院即傳染病醫院，為 1920 年代專門治療與收容法定十種傳染病患者的傳染病院及隔離病舍。透過警察、醫生等檢疫委員的調查，將患有傳染病之病人進行隔離。頭圍庄隔離病舍位於武營北側 ( 今頭城國小 )，為台北州避病院系統之一，收容 25位傳染病患者。

（四）、通道

日治初期以市街為中心，同等級的通道往外輻射延伸至周邊聚落的空間結構，因鐵路的出現及日治中期開始投入的道路建設，逐漸形成不同等級及不同功能的主次道路，吉祥路的修建及新建，不但成為拔雅林、金面與市街之間的主要通道，也是匯集金面淺山產業道路，提供果物農作運送至市街的重要集散道路（可參見圖 2）。

日治初期連接市街－拔雅林與及市街－上新興－福成的兩條主要通道（第一階段時的通道一、二路線），也因鐵路的切割、車站的阻隔及吉祥路的出現，道路功能開始萎縮或消失，成為更地區性的 1 米以內小徑。

而下新興以北至舊福德坑溪河道之間路徑（第一階段通道三進市街段）於 1928年 1/25000 地形圖上顯示已幾乎消失，是否因金面溪或福德坑溪氾濫常遭沖毀，不再修築，或因下新興聚落已接近陸軍路，可直接經由陸軍路進出市街，原因不明。目前僅存舊福德坑溪河道以北一小段小徑（今開蘭東路 5 巷），小徑旁在 1947 年航拍影像就已存在的的百年三合院仍隱密的屹立著。

（五）節點

除了日治初期作為節慶廟會的廟埕空間，中期以後因公共建築的的開闢，可連結主要市街通道，提供公共活動的節點空間也增加多處，包含：慶元宮前廟埕、開成寺前廣場、火車站前廣場、盧宅前池塘、市場 + 農會周邊、喚醒堂前廟埕、纘祥路肉鬆店旁空地、東北托兒所前廣場及武營土地廟前廣場。

[1] 參考：上河文化，日治時期台灣地形圖一覽。http://www.sunriver.com.tw/map_oldtaiwan.htm#top

書名：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

作者：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出版單位：宜蘭縣頭城鎮公所

出版日期：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