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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193期-07-過去與現代的交互映照:傳統舟帆在烏石港的重新實踐

陳薇方/蘭陽博物館研究典藏組實習生

193-202610

前言、河與海:失落的經驗與風貌

圖1 工作坊首次於烏石港濕地出航(陳薇方攝)
圖1 工作坊首次於烏石港濕地出航(陳薇方攝)

「烏石港濕地」為宜蘭在清領時期重要的進出港口,隨著洪水爆發、泥沙淤積與宜蘭河改道等因素,烏石港失去港口的功能,不再作為宜蘭水運的重要樞紐,逐漸長成被樹林遮蔽的內陸水域。[1]儘管眾人皆知此地為「舊烏石港」,風景卻也因時代變遷成為難以想像的景色,樹林阻隔了望向海平線的視野,於是濕地與港口的意象產生了認識上的斷裂。

站在現代生活之中,人們如何連結自身與河海的關係?本文嘗試以「傳統帆裝與駕帆技術」工作坊的操作實踐,觀看知識與身體經驗如何讓人們站在當下,重新與過去產生連結。

一、從現代走向過去的回溯實踐

圖2 學員於工作坊期間完成的傳統舟船模型(陳薇方攝)
圖2 學員於工作坊期間完成的傳統舟船模型(陳薇方攝)

參與學員首先以模型船帆、模型船身來熟悉傳統舟帆的結構,再以防水布製作11的船帆,在這個過程中學員通力合作,將竹材帆骨縫製在防水布上,經歷了一次出航後,回頭以傳統竹蓆為材料製作一個完整的竹帆。

從模型、現代材質到傳統材料,從可控、可仔細觀察的尺度,觀看舟帆如何組裝、具備何種結構、需要使用什麼樣式的繩結。工作坊讓學員能夠從掌心出發,自微觀的視角到實際的實物,通過防水布與竹製船帆之間的材料分別,思考現代材料與傳統材料之間的異同。

在模型觀察、縫製布帆與實際出航之後,學員能夠帶著已經累積的經驗,重新面對竹材在製作上的厚度、韌性與脆弱。從這樣朝向過去的回溯實踐中,參與者一步步帶著已經學習到的船帆知識,操作時能以解構的眼光觀察竹製舟帆的製程,體會布料與竹材本身的差異與限制,以及自身如何順應不同材料而思考其應對方式。在此,工作坊並未純粹依循材料演進的歷史,而是由現代走向傳統,使傳統竹帆不停留於物件發展史之中的起始位置,而是在多次實際練習之後,最終抵達的學習對象。

二、在雙手之中:於重複的演練中熟悉

前述說到,參與者於工作坊之中,分別經歷了由小到大的船帆製作體驗,若回顧整趟歷程,每位學員至少都經歷了三次帆骨的固定、接觸四種不同的船帆、並至少兩度自烏石港濕地出航。同學們反覆穿針引線,在一次次固定帆骨的過程裡,早已將下針與綁繩的間距爛熟於心;而從不停的打結、測試長度、再次打結的過程,即便是初次接觸繩結的參與者,也在密集且持續的身體動作中,將勞動的經驗刻進身體。

圖3 將帆骨縫製於布帆上(陳薇方攝)
圖3 將帆骨縫製於布帆上(陳薇方攝)
圖3 將帆骨縫製於布帆上(陳薇方攝)
圖3 將帆骨縫製於布帆上(陳薇方攝)

「讓人想忘也忘不掉」,有學生在工作坊這麼說道。這是一趟在重複之中看見文化記憶的旅程,當工作坊結束,學員能夠從這裡帶走多少呢?記憶會隨著時間逐漸消退,技藝亦如此,當工作坊只依靠課程的講解,而操作停留在淺嚐輒止的體驗時,人們便難以從短暫的身體經驗中建立自己與知識的關係。

靜態知識止於觀看與聽聞,「重複」成為人們之於物件的交互參照,相同的動作於不同的尺度、材料與情境一再發生,學員能在過程中將經驗轉化為雙手可以感知的力道與距離,進而延伸成認知內的思維模式。即使記憶/技藝終將因時間消退,人們依然能帶著經驗中的知覺,重新建立其與物件的關聯。

三、差不多就好:口述與身體中的尺度

展示或許能很大程度地容納許多關於河海、港口、舟船文化的知識與樣貌,但如果想呈現幽微的身體細節,卻需要更多的成本與考量。而身體作為人們感知外在訊息的實體,必然存在於某個時間與空間之中,其本身亦帶著特定的歷史、文化與社會記憶,使身體的存在能夠從與外在世界之間的互動中重新建構意義。[2]

如陳明忠老師所言,製船匠師在製作船身、船帆時,並不會有一套死板單一的規定,而是考量當下需要的使用情境,進而改變製作時所需的大小、長度、寬度。匠師擁有自身彈性的思考方式,奠定於長期累積下來的經驗,又隨著群體互動形成關於舟帆的歷史與文化記憶。

圖5 學員測試控帆索長度(陳薇方攝)
圖5 學員測試控帆索長度(陳薇方攝)

船帆的側邊需要綁上「控帆索」,用來控製風帆在航行過程中的朝向,由如樹枝般散開的繩索所組成。在帆骨與帆骨之間綁上繩子,繩索間須穿過「銀錠」[3]使其在拉動時呈一個V型。繩索究竟要留得多長?在老師的口中,這個長度是「差不多就好」。學員需在製作控帆索時左拉右扯,確保繩子在任何角度都能呈現拉緊的狀態,便是可以。

身體力行的過程裡,繩索的長度除了單靠老師的口述形容,也需仰賴學員們在實踐的過程中親自操作。如此,同學們在拉動繩索,抑是承載了製船匠師的知覺經驗,自己的身體也參與了過去技藝的歷史與關聯,並且在思考要保留多少長度的繩子時,同樣擁有了過往製船師傅的視野。通過工作坊的進行,學員的交流討論與身體經驗,一同成為記憶建構的一部份。

四、知識的交會:持續變動的最佳解

圖6 學員自行於烏石港出航(陳薇方攝)
圖6 學員自行於烏石港出航(陳薇方攝)

每一位聚集於此的學員,雖然最初都是帶著對於帆船、航行的共同興趣,但各自皆具備不同領域的專業知識。在課程進行時,不只有陳明忠老師單方面講解傳統舟帆如何製作,在不同的製作過程裡,也有許多同學發揮自己的專長,帶領大家製作船帆所需的各個部分。

圖7  善於縫製的學員講解如何固定麻繩(陳薇方攝)
圖7 善於縫製的學員講解如何固定麻繩(陳薇方攝)

例如在佔據大部分時間的縫製環節,則有專擅縫紉的學員自發地站出來教導大家如何下針,以及縫紉時因應竹材的方法。船帆在製作完成後,也需要固定於桅杆之上,這時則有同學在桅杆編織出漂亮的麻花。每位同學會根據自己的興趣、擅長的領域各自在課程中負責不同部分,這些人同時會成為小組裡面的領導者角色。有趣的部分在於,不論是小組還是領導的學員,在課程中並非固定的,而是會隨著學員在工作坊裡的注意力及興趣所在,產生流動的變化。

學員之間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互相交流,而陳明忠老師亦十分積極接納不同的「好方法」。製帆時的彈性思維在這裡具備了新的意義,每位同學都能提供自己認為更好的操作方式,這個過程讓每一次的製帆體驗,都能成為當下的「最佳解答」。

五、再次回到此地:跨越斷代與共享歷史的人們

圖8 烏石港濕地與傳統舟船(陳薇方攝)
圖8 烏石港濕地與傳統舟船(陳薇方攝)

失語,是與自身文化處在一種模糊難辨的關係。如長年下雪的地帶可以有超過四十種形容雪的詞語,身為河與海的孩子,也應有自己的語言可以指認方向。有學員分享自身的經驗,發現國外海洋國家的朋友,與臺灣不同,對於航海與海洋自有一套自身與語言與動作。也有多位同學提到,在成長過程中的禁山禁海的政策,使山、海在自身的經驗中處於斷代與空白。

失落的經驗不僅是港口淤積之後的風景消退,亦發生於在土地、在海洋成長的每一位人們的身體與認知裡。在本次工作坊,學員們通過反覆操作的經驗,試圖從現代走向過去尋找文化記憶。然而,即使是授課的陳明忠老師,也沒有實際使用竹材製作傳統舟帆的經驗,一切都是第一次。於是,失語與失落的人在這裡成為共同製造(making)歷史的人們。

我們再次回到「烏石港」,文化景觀並非本次的主角,反而記憶、經驗與歷史文化,才是學員們在離開工作坊時帶走的東西。景觀在此做為一個承載身體經驗的依據,不須具備十分喧譁的功能,這或許正是土地一直以來所扮演的角色──守候與凝望。過去先人眼中的風景早已變化,但在船櫓撐出岸邊時,彼時彼刻與此時此地互相交織,土地與河海使人們共享同樣的視野。

參考資料

[1] 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烏石港舊址文化景觀https://www.lym.gov.tw/ch/about/wushih-wet-land/wushi-harbor-old/。(檢索日期:2026/8/26)

[2] 陳明珠(2006)。《身體傳播》。五南文化。轉引自游潔雯(2011)。《民俗身體活動的身體經驗與文化認同:以大溪陀螺街頭藝人為例》〔碩士論文,國立體育大學〕,頁13。

[3] 橢圓狀的木製零件,用來保持控帆索在拉動時呈現筆直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