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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192期-05-「策展人之死」—蘭博乞丐人模事件的博物館權力典範移轉觀察

/ 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陳碧琳 館長

/ 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192-2026年09月

這幾天,網路上熱烈討論蘭陽博物館常設展區的一位「乞丐阿伯」。這位阿伯很特別,因為他站著不動就能「募款」;而且一募就是十多年。後續新聞也接著分享和報導,持續引起許多人的關注。

圖1、圖2. 2026年8月中旬,各大媒體熱烈報導蘭博「乞丐阿伯」的新聞。
圖1、圖2. 2026年8月中旬,各大媒體熱烈報導蘭博「乞丐阿伯」的新聞。

不過這個阿伯這並不是第一次被媒體報導,早在幾年前就曾經成為新聞話題。

經過十多年,累積金額越來越多,拜著網路傳播的力量,再度引起大家好奇:為什麼博物館裡的一尊人模,竟然會讓觀眾主動掏錢?但是從博物館的角度觀察,這並不只是一則有趣的「乞丐募款」新聞而已,這反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博物館展示典範移轉現象:從策展人與「物件中心」,移向「觀眾詮釋」,博物館展示權力典範移轉的微型案例。

圖3. 蘭博陳碧琳館長接受媒體採訪,暢談「乞丐阿伯」現象。(照片來源:游貞華拍攝)
圖3. 蘭博陳碧琳館長接受媒體採訪,暢談「乞丐阿伯」現象。(照片來源:游貞華拍攝)

一、他原本只是西門渡口商街中的一個「角色」

蘭陽博物館平原層常設展第一區以「宜蘭舊城西門渡口商街」重現宜蘭早期水運時代的生活場景。商街裡有各種人物,有船夫、賣雜貨、賣小吃、工匠、挑夫、紅頭師公……等象徵百工百業人群。這些人物模型都各有對應真實人物和歷史特色。「乞丐阿伯」原本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有著蒼蒼白髮,穿著破敗粗衣,背月琴,手拿一只托缽碗,呈現早期街頭賣藝打賞人物的生活樣貌。從策展的角度而言,他的任務其實很清楚:透過人物造型,重現當時宜蘭西門渡口商街的社會生活。也就是說,他原本是一個「展示歷史」的角色,只是展示的一部分,透過對他的觀看,讓觀眾連結到舊時代歷史場景的一個媒介。可是觀眾不一定按牌理出牌,互動之後就發生了各種變化。

二、觀眾開始「不按照劇本」觀看

開放參觀後,觀眾走進平原層的水運時代,進入西門渡口商街。很多人經過這位阿伯時,第一個反應不是閱讀旁邊的解說,而是:「這個阿伯好真喔!」接著就是合照。「這個阿伯好可憐喔!」他手上的托缽碗剛好位於非常適合拍照的位置。於是,有些觀眾拿出銅板或小鈔,假裝要投錢給阿伯,拍下一張有趣的照片。拍完之後,有些人乾脆真的把零錢放進碗裡。接著,從眾心理持續發揮,有人放,其他人就跟著放。原本只是拍照的道具,慢慢變成真正接受觀眾「善意」的碗。觀眾不再只是觀看展示,而是開始對展示採取行動。

三、博物館最初的反應:制止

其實,館方一開始並沒有鼓勵這種行為。從博物館管理的角度來說,這很自然。第一,要考量展示物的安全。第二,博物館並不是勸募單位。第三,展場原本有自己的展示秩序與參觀規範。因此,館方曾派員勸導,希望觀眾不要投錢。

這其實代表一種比較典型的「物件中心」博物館思維:展示物需要被保護,觀眾應該遵循展示所設定的觀看方式。策展人研究歷史、決定展示內容、安排空間與動線,再透過展示文字、模型與場景,把知識傳遞給觀眾。這是一種比較典型的:策展人 → 展示 → 觀眾的單向溝通關係。在這個模式裡,策展人比較接近「作者」,觀眾則是「閱讀者」。

四、但觀眾沒有停止

館方的規勸並沒有讓這件事情消失,觀眾仍然會投錢。觀眾的行為,逐漸讓館方看到另一件事情:這些人並不是在破壞展覽。相反地,他們似乎正在透過自己的方式,與展示建立關係。他們覺得這位阿伯「像真的」,他們對他產生同情。有人開玩笑,有人合照,有人把他當成一個可以互動的「人」,甚至有人真的把錢留下來。於是,館方開始重新思考:我們究竟應該制止這種行為,還是理解這種行為?

最後,博物館原則上不再嚴格禁止,館方則每日清點、結算,並將金額全數捐贈給宜蘭縣的公益救助單位。博物館開始從「管理觀眾行為」,轉向「理解並承接觀眾行為」。而這一轉變,正是當代博物館從「物件中心」走向「觀眾中心」的重要縮影。

五、觀眾不只是「投錢」

觀眾互動的時候,很多人會把這位乞丐阿伯當成真人定格的模樣,發展出各種不同角度、不同情境的互動照片。尤其是一群喜歡搞笑、喜歡創意拍照的人,更會拍出各種令人意想不到的照片。

有人跟他對話,有人假裝施捨,有人與他一起演戲,有人用非常幽默的方式重新編排這個場景。這些行為都不是館方原來寫好的「觀眾操作說明」。但它們卻讓展示產生了新的生命。原本固定不動的人模,因為觀眾的想像而「活」了起來。

六、「策展人之死」

這裡大家應該理解我只是想借用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非常著名的概念:〈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巴特所談的「作者之死」,並不是說作者真的消失了,而是提醒我們:不要把作品的最終意義,完全建立在作者原本的意圖之上。作品一旦進入讀者的閱讀,就會產生新的理解。讀者可以用自己的生命經驗、文化背景與感受,重新詮釋文本。於是,作品的意義不再完全由作者一個人控制。

這個概念放到博物館,策展人原本是展覽意義的主要設定者。我們研究歷史、選擇物件、設計場景、撰寫文字,希望觀眾理解我們所要傳達的內容。但展覽一旦開放給觀眾,事情就不再完全由策展人決定。觀眾會用自己的方式看,自己的方式理解,自己的方式拍照,甚至自己的方式「使用」展品。而這些行為,最後又會反過來改變博物館對展示的理解。所以這邊提「策展人之死」,並不是說策展人不重要了,更不是說博物館不需要專業了,而是策展人不再是展覽意義唯一的權威作者。

七、從「作者」到「共同創作者」

如果當初館方堅持:「這是展示物,不准投錢、不准互動、不准改變原來的展示方式。」那麼這個故事可能早就結束了。但是觀眾的行為沒有消失,反而讓館方重新理解:觀眾的行為本身,也可能是展覽的一部分。於是產生了一個新的循環,這已經不是傳統的單向傳播,觀眾也成為展覽的共同創作者。

八、當代博物館的典範移轉

近年來,國際博物館界一直在談「觀眾中心」、「社群參與」、「共同創造」以及「博物館的公共性」。2022年,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通過新的博物館定義,特別強調博物館是「服務社會」的非營利、永久性機構,同時強調可近性、包容性、社群參與,以及教育、享受、反思與知識分享等功能。

博物館的角色正在改變。我們不再只是問:「我們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可以展示?」而開始問:「觀眾如何與這些東西發生關係?」也不再只是問:「我們希望觀眾知道什麼?」而開始問:「觀眾如何理解?如何回應?甚至能不能影響我們?」

回頭看這位乞丐阿伯,關鍵不是他募得了多少錢,而是那第一枚被投入碗裡的銅板。或許那枚銅板代表了一個觀眾的宣告:「我不只想看,我想回應。」當第二枚、第三枚、第一千枚銅板出現時,這些個別的回應,逐漸形成一種集體的觀眾文化,一種「博物館展示權力的移轉」這位不必說任何話、每天站在蘭陽博物館的「乞丐阿伯」,這十多年來經由觀眾互動的過程,看來已經扎實的帶給我們一堂博物館典範移轉的課程。

圖4. 蘭博常設展平原層展區,展出早期常民人物模型,由左至右為賣粉圓小販、挑夫(苦力)、紅頭師公(道士)、賣什細(雜貨)小販及乞丐阿伯(本文主角)。(照片來源:蘇美如拍攝)
圖4. 蘭博常設展平原層展區,展出早期常民人物模型,由左至右為賣粉圓小販、挑夫(苦力)、紅頭師公(道士)、賣什細(雜貨)小販及乞丐阿伯(本文主角)。(照片來源:蘇美如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