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 陳明忠

第192期-2026年09月

宜蘭平原的海上出入門戶—烏石港，於1826年（道光六年）由清政府正式指定為查驗貨物、控制進出與徵收稅費的「正口」，距今兩百年。

這段歷史肇始於漢人開發蘭陽平原的早期。當時，平原內外的物資往來與商貿活動，主要依賴河運與海運，烏石港遂成為蘭陽平原對外交通與貨物流通的重要門戶。由烏石港進出的海船，以及在當地建造的中、小型船隻，多利用風力，以帆助航，也因此，昔日烏石港帆檣林立、帆影往來的景象，成為蘭陽八景之一的「石港春帆」。從古代詩文對此景的描寫，可以想見當年港內檣桅林立、帆影如雲，進入內河後，更是舳艫相接、舟楫往來，呈現一派繁盛的港埠景象。

帆是遠距離分辨船隻最顯眼的視覺目標。東方帆的造型尤具神秘氣息，即使親臨船旁，帆具的張收與繩索牽引令人困惑又著迷，也因此臺語會有「挲無貓仔毛」的形容詞。這個「貓仔毛」其實是控帆索「『繚仔』之門道」，也就是弄不清楚錯綜復雜的神秘控帆技術。

法國研究異民族船隻文化的先驅，海軍中將帕里斯（François-Edmond Pâris）著作裡對他為什麼研究這些民間船隻寫道：「...任何人對中國帆去仔細研究，則會引發思考，將其優點與我們（歐洲船）收帆方法的缺點進行比較的。」。說明了兩百年前存在宜蘭這些民船的造帆與用帆有令歐洲人學習的優點。

為了解開中式帆的奧秘之迷，蘭陽博物館在2026今年8月10至14日開辦了5天的「傳統帆裝與駕帆技術訓練」工作坊，不僅要弄懂屬於我們的傳統帆裝「繚仔門」，還要動手製造並親自用帆航行，做到無形文化資產「傳統知識的實踐」項目。

西方帆具在文明初啟的古埃及、羅馬地中海、維京北海等，使用的是原始的對稱順風橫帆，這種帆形以桅桿為中心，左右對稱，只能接受正對著帆的風，推船向單一方向前進。若風轉向了，船就會偏離目標，只好降帆改用槳划，所以這時期的帆船都還要配划船手。

鄰近地中海，擅長航海的阿拉伯人使用三角縱帆，這種帆利用側風切過帆面兩邊，產生不同的壓力，而將帆往前吸，此伯努力定律所產生的吸力遠遠大於對稱順風帆的推力。歐洲人習此概念，發展出快艇帆，又稱拉丁帆（Latten）與縱帆（Guff）加上近代遊艇佔最多數的百慕達帆（Bermuda）這三種帆成為今天西式小帆船的主要帆型。十五、六世紀時，歐洲大海船演化出縱、橫帆混搭的遠洋大船，用以長航到美洲與東方世界，造就了跨洋環球貨運的大航海時代。這個旅程的開始，是歐洲人在歐亞大陸塊岸緣「摸壁趖」，當轉過新加坡後，瞬時南中國海出現了他們航程前所未見的戎克船，帆影處處的這片海域往來著忙碌的東方樣式海商貨船，隨後，歐洲船也頻繁出現在此海域上，並將南中國海稱為「東方的地中海」。

中式戎克帆沒有像西式帆經過數個階段演化或受外來知識影響而做重大改變。相反的，中式帆是在數千年前產生一套極有智慧的發明後，就不變的傳承下來至今。這不變的延續好像歷史凍結，讓歐洲人認為無止盡的重復過去似乎代表沒有進步，然而東方人的思考是，已經有一套簡單而優異好用的帆船系統，為何要去改變它。

戎克帆源自中國，但不僅只存在中國。隨著移動的船隻散播，日本、臺灣、韓國、到整個南中國海的船都拿去運用。全世界都一樣，船的類型分佈不是以國界分隔，傳播有如生物之遷徙，以民族間的文化互相影響而能跨國界。中式帆在分類上屬於「斜椼帆」，但又不是真正屬於縱帆體系的斜椼帆。原因在戎克帆有一條帆傾索（偏帆控制繩），可以讓帆擺正和傾斜，帆擺正時是對稱順風帆，而傾斜時則變成不對稱的側風縱帆。對稱帆順風平穩，適合貨運；不對稱的縱帆可頂風，速度快，但是行駛時船身易傾斜，乘坐不舒服也易招致易碎貨物損壞。

這次的工作坊就是要讓學員動手實作並親駕舢舨帆船去體會此東方哲理，感受隱藏在千年不變中的智慧。從以上造帆歷史知識去認知，接著在實做中體會，最後上船在風帆與船之間的關係運作有效直接地貫通全部道理。

從模型來看，船上的單桅桿掛有一片傳統帆具，形狀為下寬頂窄的梯形帆，橫向加了八支竹骨架，稱為帆骨。骨架縫綁固定在布帆之上，用繩索分別引出四組不同功能的控制繩，計有1. 升帆索：用於拉帆升降。 2. 帆傾索（偏帆控繩）：讓帆能在桅桿上呈傾斜角度，在對稱橫帆與不對稱縱帆間做變換；3. 控帆索（繚索）：拉著帆去抵抗風力產生船前進動力的樹枝狀分叉線網繩這些主繩與支繩間有可滑動的雙孔橢圓木「銀錠」做連結，這數個銀錠的裝置讓駕帆時不管主繩從哪個角度拉，每條落在帆尾的副繩的張力都維持一樣，隨時保持著帆面的受風均勻；4. 永遠固定在桅桿不動的載帆索（Lazy Jack）：承載降帆時自由落下並掛住而不墜地的帆與竹骨架，達到利用最少人力，達成最快的降帆速度。

學員從模型中可以自我模擬操作，並熟習上述的以繩控帆動作。

完成模型後，接著的課程就是20名學員協力製作一面傳統布帆與一面竹帆。過程是將骨架竹材、布材與繩材結合，最後安置在桅桿上，放置舢舨船上，完成一艘可利用風力航行的古船。 

由於噶瑪蘭廳志的圖繪與故宮收藏之《平定臺灣圖》皆繪有在臺灣出現的竹帆圖，於是在布帆之外，學員還繼續合力建造竹編蓆加竹枝框架構成的竹帆片，再將七片竹帆片用綁繩連結成可摺疊收存的一片帆，裝上桅桿後就能體驗升降帆須折疊竹帆片與布帆收帆的差異。

中式帆船有如活化石，在各個朝代以相同的面貌出現，眼前所見完成的兩類船帆也堪稱足以考中國造帆數千年之古，但是學習並沒有到此為止，造出帆具只是擁有一件工具，應用此工具的知識與技巧才是它的價值。這是無形文化資產中的一項，稱為「傳統知識的實踐」。學員必須接著學會「看一時風，駛一時船」。

就這樣，正口兩百年後，古烏石港的帆影又再呈現。學員練習後，皆通過了駕帆技術的考驗，領到館長頒發的結業證書，圓滿達成此次教學目標，也為蘭陽博物館的文化資產-古烏石港遺址回復了古風實景，達成文化資產再利用的意義。

[1] 陳明忠提供，引自清咸豐 2 年（1852）仰山書院刊行的《噶瑪蘭廳志》上蘭陽八景之五：石港春帆。

[2] 陳明忠提供，引自清乾隆《平定臺灣圖》「枋寮之戰圖」。（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精彩選件）

[3] 陳明忠提供，引自李約瑟Joseph Needham，《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Physics and Physical Technology, Part 3: Civil Engineering and Nautics/Nautical technology。

[4] 陳明忠提供，畫作現藏於荷蘭鹿特丹海事博物館（Maritiem Museum Rotterdam），圖上3種荷蘭文船名由陳明忠標示。原作題名是：《Het jacht van de Kamer Rotterdam van de 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VOC) begroet een Rotterdamse Oostindiëvaarder en een Nederlands oorlogsschip op de rede van Hellevoetsluis》，可譯為：「荷蘭東印度公司鹿特丹商館的快艇（右），在赫勒福特斯勒伊斯（Hellevoetsluis）外港迎接一艘三桅商用帆船（中）與一艘武裝商船（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