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人：陳進傳、黃世孟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造就地方：宜蘭空間論壇實錄（1981-2005）》 第67-70、76-80頁

第191期-2026年08月

陳進傳 / 宜蘭大學人文及管理學院退休教授

成也宜蘭，敗也宜蘭

論及陳老縣長的政績表現，在座的各位都耳熟能詳，可以侃侃而談，甚至比我知道的還多。但既然來了，總要說上一說，我想以一個比較大的視野角度與歷史縱深來看老縣長。為了加深印象，便於後面的敘述，我先說出結論，就是套用元曲作家馬致遠的名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醉了由他。」我改為「成也宜蘭，敗也宜蘭，評論由他。」

所謂成也宜蘭，依我看來，陳老縣長是戰後設縣以來，表現最傑出，政績最耀眼的行政首長，稱得上是宜蘭人的驕傲與光榮，引起全台另眼看待，紛紛前來取經。

至於敗也宜蘭，指的是陳老縣長發生兩個失誤：

第一個是1989年和1992年的兩次立委選舉，老縣長不適合在宜蘭參選，而是應該到台北競選，打開格局，另創局勢。一方面可培養宜蘭新進的立委人才，騰出空缺，提攜後輩；再方面他挾著宜蘭縣政的卓越績效，北上開闢戰場，一定可以選上立法委員，當時他的輩份還高於陳水扁，以老縣長的形象與聲望，很有希望選上台北市長，以後的發展與際遇將無可限量，說不定就登上總統寶座。

第二個失誤是2005年重回宜蘭參選縣長，結果未能掌握選情狀況，導致落選，我認為這是他人生中的最大遺憾。如果這場選舉，陳老縣長順利當選，他將銳意改革，再創高峰，挾著優異政績，傲人氣勢，參加接下來的總統大選，而且很可能贏得勝選，將使台灣政治帶向新的里程，展現新的氣象。當時周家安跟我說，陳定南要回宜蘭重選縣長，我毫不考量直接回說，他志在當總統。因為我以常理判斷，老縣長就年齡、經歷、排輩、政績等各方面來說，重回百里侯戰場，似乎有些牽強，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意在總統，改造台灣。後來老縣長落選，我認為是他個人的遺憾，宜蘭人的失落，台灣人的可惜，就是沒有福氣。

傲視群雄的施政績效

接著我來談陳老縣長的施政為何受到各界讚譽，創造宜蘭經驗，大致分為5點向各位報告：

一、時空的交會：

任何偉大人物的出現，先是時勢造英雄，是歷史情境下的產物。陳定南初次當選縣長，是當時環境下許多巧合所造成。再者是英雄造時勢而出現，陳定南選上後，大刀闊斧、剷除舊習、開創新局、創造歷史、改造歷史、營造宜蘭的光榮感。最後是留給歷史評價，我們今天在宜蘭，還能受到老縣長當年政績的餘蔭，在台灣施政表現名列前茅，但已成為過眼陳蹟，供給歷史評價。所以老縣長的歷史意義分為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和歷史評價等3個時期。現在則是評論由他，留給後人談助和懷念。

至於空間意義，就是他選擇在宜蘭競選縣長，這個舞台，一方面是陳定南選擇的場域，再方面是宜蘭空間最適合陳定南的施政演出，如果當年他選擇省議員這個舞台，大概沒有縣長做得優異亮麗。因此，陳定南需要宜蘭，宜蘭也因陳定南而得以凸顯，此乃陳定南的空間意義。

二、運作模式：

陳定南的施政有一套運作模式，就是百姓福祉、堅守清廉、法治素養、自我理念。這4個原則為內在機制順利運轉的原因，如同汽車4個輪子，套裝組合，相互依存，共同支援，缺一不可。因時間關係，無法在此詳細說明，我只對法治素養略作敘述。老縣長學法、知法、守法、玩法，他非常守法，法律禁止的，一定不做，避免違法。再者，提到玩法，一般人都以負面看待，但我所說的陳定南玩法是正向意義，大多數官員的守法是法律規定就依法執行，沒規定的就不做。而陳定南另有新解，就是法律明示違法的不做，未規定不能做的，他覺得只要有利百姓就去執行，這就是善意的遊走法律邊緣。其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深具視野的個人素養，台大法律系背景、經營管理和出國經歷，結果國民黨對他恨得牙癢癢，但也無可奈何。老縣長做了許多人不敢做的事，因而聲名大噪，助益縣政推動，人民也受惠不少。施政因為有這4個內在機制的運作，就不會出狀況。

三、創意的表現：

現在大家都重視創意，事實上，陳老縣長是創意的祖師爺，他在縣長任內的作為，都是創意的理念與表現。這可以分幾項說明：第一是行政創意，例如不唱國歌、不升國旗都是創意，但是又不違法，這是恰到好處的高明。第二是疊進式創意，一般的行政首長在政黨輪替後，都不會接續前面的施政。陳定南卻是採用借力使力方式，發揚光大國民黨時期的既有建設，例如宜蘭運動公園在前任縣長時，就蓋好游泳池、運動場及體育館。冬山河也是利用國民黨政府既有的防洪成就，再發揚光大。第三是計畫創意，他是計畫縣長，他的計畫有兩種，一是以宜蘭縣的大規模計畫作施政計畫，向上級要經費時就拿出計畫；另一是環境計畫，其中最主要的是反六輕，這也造成王永慶的最大遺憾，甚至死不瞑目，就是六輕沒有蓋在宜蘭，也因此留住宜蘭美好的生態環境，這是我的看法。

四、強制的執行：

老縣長最可貴的就是強制的執行能力，要求完美的成果，讓各界刮目相看，非常佩服。這包括認真態度、品質堅持、徹底執行、嚴格查驗。因時間不夠，在此無法多做說明，好在各位都十分清楚，我就略過不提，真是有點抱歉。

五、個性的固執：

具備以上4點，可說零缺點，完美無缺，在政壇上算是絕無僅有的稀有人物。這種政治潔癖，追求完美的另一解釋，就是性格固執、自以為是、不能妥協。畢竟人不是神，很難所作所為都沒有任何失誤，萬一出現看法偏頗或判斷失準，加上堅持已見，就會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失與傷害。當時或許還看不出問題，但事過境遷後，再做回顧，可能覺得有點遺憾，前面所講的「敗也宜蘭」就是這樣造成的，所謂的性格決定命運，看來是有幾許道理。

陳老縣長是在宜蘭縣政史上，甚至台灣政治人物中，稱得上傲視群雄，出類拔萃，還真是「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的情態，但也因這一點個性的執著，使他未能更上層樓，為更多蒼生百姓服務，說來令人感到不捨與遺憾。總之，陳老縣長的領導風格與施政績效，為宜蘭營造光榮與驕傲，至今仍為宜蘭所評論與懷念。

黃世孟 / 前台灣大學土木工程系教授

先有細部計畫，後有整體計畫

我回顧的主題與內容，包含3個專案計畫：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宜蘭縣觀光發展細部計畫以及宜蘭縣綜合發展計畫。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及細部計畫委託時間發生在1983年秋天，我剛回台任教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系所，也因此機緣認識剛上任不久的陳定南縣長。

有一天，宜蘭縣政府技正陳章銘先生，親自來台大土木研究所交通工程乙組都市計劃研究室，洽談委託執行宜蘭縣境內6處風景特定區細部計畫。經由我生平指導的第一位研究所學生-林旺根先生的介紹與協助，邀聘第一位專案助理-林盛豐先生參與及負責，啟動宜蘭縣境內草嶺、北關、冬山河、大湖、龍潭湖、梅花湖等6處觀光發展細部計畫。規劃工作主要由林旺根與林盛豐兩位得力助手領銜帶隊，過程中有關現地踏勘調查、研擬問卷與訪談、繪製基本圖與簡報等工作，承蒙多所大學建築系學生暑期參與，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的深刻體驗，而且是值得珍惜的美好回憶。因為團隊認真執行規劃案，發現6處風景區的區位條件與資源特色，缺少指導性角色與功能的上位規劃定位，很意外地能說服陳定南縣長，另案委託執行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換言之，先有細部計畫案，後有整體計畫案，兩案幾乎同時進行。

當時深覺有機會能為有規劃理念且有前瞻眼光的陳縣長服務，既興奮也頗感榮譽，但也很辛苦。因為陳縣長要求頗細、頗多、頗嚴，執行過程中也有與學生擦槍走火的衝突，也發生過許多意外有趣的插曲：

當年從事規劃作業時，很想有高空攝影地景的照片，陳縣長建議我們利用消防車雲梯。記得有用過，只上去拍過一次就作罷，因雲梯在高空沒有支撐飄來飄去，沒人敢上去，之後才改採用台灣省政府直升機協助空拍攝影。

當時台大團隊參與的學生年輕且有朝氣，有一次簡報過程中，陳縣長突然冒出一句話：「你們有去現場看過嗎？」有位學生就直指著縣長說：「縣長侮辱我們，你知道我們到現場去看幾次嗎？」如此意外的超級對話，確實令我當場捏把冷汗。今天回憶這種年輕的朝氣與勇氣，既欣賞且體會年輕真好。

陳縣長曾嫌我們觀光發展整體計畫成果報告書封面太硬，但他的直言對我們而言，其實又是一次很重要的學習，如同拿著榔頭到工地，敲擊作品檢驗品質。而且對我個人以後從事規劃工作的態度與預期成果的要求，烙印心坎，深遠影響。

總言之，宜蘭縣觀光發展這兩本規劃報告，應該是陳定南先生擔任縣長初期，貢獻宜蘭鄉土最重要的兩項禮物，也是在陳定南紀念館內應該收集與保存的歷史見證。

現在我已是退休教授，回顧30年前往事，草嶺至梅花湖等6個觀光發展細部計畫，執行內容過於偏重地用、地物、地景的觀點，稍缺財務與行銷面向的事業計畫。當年確實也知道推展觀光發展需要行銷，行銷要有策略與方法。當我再翻閱整體計畫報告書中，赫然發現一張漫畫圖，繪圖者趙夢琳，當年是成大建築系暑期工讀學生，現任教於華夏科技大學室內設計系講師，擔任台灣建築學會秘書長。這張圖勾起無限美好的回憶。整體規劃報告中有許多風景區的資源特色照片，依據風景區空間區位，繪圖者萃取重要代表性的景點特色，製作一張推展宜蘭觀光發展意象圖。這張圖底下的文敘，是我撰寫回憶錄中一段深刻感言:「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是黃世孟民國71年5月回台後，於民國73年10月完成的第一個受託規劃案。當年縣長陳定南先生，是有品有位但幾近無情對於品質要求下，辛苦完成全縣觀光發展整體規劃與6據點的細部計畫。20年後，看宜蘭的發展成果，宜蘭好像不是地名，似乎成為台灣追求品質的精神名稱。無限的感慨與感動。」

草嶺、北關、冬山河、大湖、龍潭湖、梅花湖等6處風景區細部計畫中，異軍突起的是冬山河，它的過去很不上眼，現在卻是最亮麗與耀眼，今天很多人有機會享受，看到冬山河朝夕風雲的自然景觀，有品質與特色地景地物的人造景觀。若是知道地景緣由者，一定會懷念過去陳縣長的貢獻，能從無到有，從好到最好的拓展境界，蘭陽歷史需要記載，縣民需要傳說這一段故事，敬佩與感謝有作為的縣政領導者之眼光與魄力。

當年宜蘭縣政府參與負責觀光案的團隊，想起郭繼宗科長的努力投入與協助規劃團隊，以及多位受聘顧問也非常投入，包括黃建興、張仲堅和藍盛康建築師等，都跟著陳縣長一起審議很多計畫案。當年交通部觀光局是觀光發展的上級指導單位，陳定南縣長非常器重江惠珍技正，因為做事認真的人總是會被看見與欣賞的，今天我很感謝觀光局協同幫了很大的忙。

宜蘭縣綜合發展計畫的接續

「宜蘭縣觀光發展計畫」結束後，緊接著執行台灣省政府住都局委託的「宜蘭縣綜合發展計畫」，這本綜合發展計畫，也可說是啟動之後台灣各縣市綜合發展計畫的源頭。我很欣慰且高興，觀光發展計畫專案團隊的主要幹部，林旺根與林盛豐先生能夠繼續協助參與，之後王鴻楷與張景森教授也接棒繼續參與，順利完成實用且有理想的「宜蘭縣綜合發展計畫」。對於陳定南縣長及後續接任的游錫堃縣長，這本計畫可謂作出具體貢獻，宜蘭縣政府真的也需要感謝今天的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的師生。

作為一位教育工作者退休的我，再以30年前「宜蘭縣綜合發展計畫」內容，抒懷暢述地回憶是毫無意義的，我只想為宜蘭講幾句30年後空間戰略的講話與期許。

宜居城鄉的期待

2016 年12月18日，我帶著母親到宜蘭礁溪老爺酒店洗溫泉，我們路經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眺望蘭陽平原這塊土地，地景變了很多，而且變亂了，土地似乎生病了，讓我非常感傷，宜蘭人是怎麼這樣對待自己的這塊土地？或說台北人、台灣人為何如此地濫用農地呢？或說是中央政府農地政策出了問題，然而宜蘭縣政府今後應該怎麼辦？

搞規劃的人，要有夢才有想像，才能提案規劃。我希望現在大地上點滴生瘡的農舍狀況，30年後會改變。宜蘭人應該要有智慧，在全縣鄉鎮選擇幾處戰略聚落地點列為蛋黃區，適度劃設蛋白區用地，規劃容納兩萬人聚落，改善公共設施、提昇服務水準。耐心用30年時間，以蛋白區用地處理聚落周邊違規工廠，收拾散亂農宅，才有再生蘭陽新地貌機會。簡言之，鼓勵宜蘭人，創造一個有家有園的宜居城鄉，別的縣市做不到的事，我期待在宜蘭可實踐。

當年我為什麼有能耐完成宜蘭縣觀光發展計畫，因為我對宜蘭有感情、有理想與有夢想，所以我願意投入。我出生地在瑞芳鎮逢甲路，祖母常說，隧道過去就是宜蘭。年輕時宜蘭只是地名，當我數十年後站在這裡講話與回憶，發現宜蘭地名有頗高的「精神含金」成分，那就是宜蘭精神、宜蘭經驗與宜蘭價值。宜蘭人，請珍惜您們過去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祝福！

書名：造就地方：宜蘭空間論壇實錄（1981-2005）

主編：蘇美如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二版一刷）： 2021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