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榮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第61-65頁

第190期-2026年07月

■ 別具特色的「觀輦轎」

每逢北方澳「媽祖生」或媽祖顯靈時，村民便會聚集起來協助媽祖「辦事情」。媽祖顯靈主要有託夢、「發爐」⋯⋯等方式。

媽祖託夢之法，據某擔任「頭籤」的「神僮」表示，在他午間小睡或晚上剛要入眠意識矇矓之際，媽祖就會來指示隔天要辦的事情，包括怎麼辦、誰去辦⋯⋯，都會交代得很清楚。若是「發爐」，便擲筊杯以請示神諭，或「觀輦轎」由「頭籤」代神明出字指示。

每次「觀輦轎」問神明，都必須動用很多人，相當費其周章，所以如果要徵詢的只是小事，擔任「頭籤」的「神僮」便會逕行指示當事者處理的方法，然而這些方法，通常竟也十分靈應。「觀輦轎」除了可以請求神明諭旨外，還有驅邪的作用。通常北方澳的「觀輦轎」活動，會在「小澳」至「大澳」間的沙灘上進行；活動進行中，神轎常常會衝進海裡。據解釋，這是因為北方澳人全靠大海生活，所以媽祖要下水驅逐海中邪靈，以保衛村民平安、庇祐魚穫豐收之故。而這種「神轎往海裡衝」的「觀輦轎」特色，也成了北方澳的傳奇之一。

■ 媽祖顯靈事蹟

所有以捕魚為主要產業的地區，都有所謂的「海神信仰文化」；就臺灣而言，最為人所熟知、最多人膜拜祀奉的兩位海神，亦即媽祖與玄天上帝。而「媽祖婆」又特別是北方澳人心目中無可取代的守護神。北方澳人對媽祖的依賴，幾乎已經到了「無事不與，無話不問」的地步。可巧的是，當他們帶著疑難困惑來請求開示時，媽祖通常也都十分靈驗；套句當地耆老的話，甚至「靈感到會喫糕仔」。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防美軍轟炸，日本人曾在北方澳幾個山頭的制高點架設高射砲。有一次，一架美軍B29轟炸機飛過北方澳山頂時，被高射砲擊中，掉落在南方澳造船所附近的港邊，機上兩名駕駛員陣亡；日軍的各高砲單位搶著爭功，人人都說是自己打到的。不料第三天，美軍大批軍機隨即前來反擊，在輪番大轟炸之下，炸燬了很多南方澳的房子，也炸死了不少日軍；死亡的日軍屍體，被以卡車載到今南方澳福安新村之附近焚燒。值得慶幸的是，當時老百姓早已疏散，大家都平安無事。

戰事吃緊時期若遇空襲警報，日本政府都會「疏開」北方澳人到武荖坑等處避難。起初大家都很遵守規定地「走爆擊」，後來漸漸發現每次疏開後，美軍卻不一定會來轟炸，久而久之，便開始有人「蠻皮」了起來。然而不乖乖跟著疏開的結果，就是偏偏碰上敵機來轟炸。據說在某一次的空襲現場，有很多人都看到媽祖顯相在空中，並以衣裙承接美軍所投擲的炸彈，然後再丟到外海去，保全了不少北方澳人的性命。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軍的空襲曾在南方澳等地造成嚴重破壞，然而對於僅一水之隔的北方澳，卻幾乎沒有任何損傷，實在令人稱奇。於是乎北方澳人又將此僥倖，歸功於媽祖庇祐之神蹟。（筆者認為有可能肇因於飛機速度太快，而北方澳村落乃位處於陡峭山壁間的一片狹小腹地，因此炸彈落點不易掌握的關係。）

除了二戰時發生的神蹟，關於媽祖顯靈的故事，至今仍有許多為北方澳耆老所津津樂道。轉述如下：

有一位婦人，在夜半時分不自覺地走出家門，走著走著突然驚醒，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海裡！平安返家之後，家人看她一身狼狽，不解地問她發生什麼事，這名婦人才說出了自己無端投海的經過。她想起自己好像是被媽祖手執笏板敲醒的，並感覺媽祖拉著她上岸時，好像和另一個無形的力量在互相拉扯；她說，一定就是媽祖把她給救回來的。

有一次舉行了媽祖過火儀式後，頭籤「出字」指示：該年6月13日，神明全都須坐鎮在廟裡，必須婉拒所有外請。不料到了6月13日當天，附近地區卻有人特來向北方澳神明求助，由於事情緊急，只好勉強同意他們將媽祖請出辦事。結果第二天早上，發現一位62歲的北方澳村民「英國仔」不見了，只遺留下了一雙木屐，一隻掉在室內、另一隻掉在室外。「英國仔」家人隱約感覺到事情不妙，馬上拜託大家分頭找人，然而動員了許多人力、找了很長一段時間，卻還是沒有找到，於是村民便「觀輦轎」請媽祖指引。

儀式進行中，輦轎突然直奔「放屎坑仔」，還把輦轎的竹槓頭插入海浪的前緣。由於那個扛輦轎的「頭籤」向來不太受村民的信任，於是便引起了一片狐疑，大家不解的是：尊貴如媽祖，怎麼會跑到「放屎坑仔」這種地方來？於是眾人隨即赴二結地區，請出神威遠播的王公來做決斷；不意二結王公竟諭示了「死在海中」四字，讓大家頓時不知如何是好。隔天早上，有個渡船人划著小舢舨正準備出門載客，在距離岸邊不遠的海裡，就發現了「英國仔」的遺體正慢慢地浮上來。

北方澳居民賴溪頭，有一年患了嚴重的感冒，經過了一週的時間仍未見好轉；因深恐小病轉劇為惡疾，於是當晚臨時決定要「觀輦轎」。參與「觀輦轎」儀式的眾人帶著手電筒，隨著轎輦的引領摸黑到山上採藥草；藥草採畢後，又隨著轎輦直衝戲臺邊一一確認之。忽然，輦轎的竹槓頭抵住了戲臺，任眾人怎麼也抬不起來；後經7、8個大漢來拔，仍宣告失敗。於是乃擲筊杯請示神諭，一方面先確認草藥種類及用法，一方面向神明祝告，云「信眾賴溪頭此病痊癒後願意作戲酬謝」，那抵住戲臺的轎槓才告拔出。[39]

如上述賴溪頭「觀輦轎」採藥治病的事件，在北方澳並非特例；事實上，北方澳的居民生病時，有很大部份都是靠著觀媽祖輦轎上山採藥的方式來醫治的。和其他的宗教慶典或儀式一樣，「觀輦轎」也是增進村民互動、維繫村民情感的一項重要活動。神奇的是，許多「觀輦轎」儀式中的靈魂人物－扛輦轎的「頭籤」，如阿水叔仔、陳永清⋯⋯等人，都是不曾讀過書、沒有習過字的村野漁人，卻能夠用輦轎的竹轎槓寫出非常工整漂亮的字來；再者，隨媽祖輦轎的指引上山採藥，扛輦轎的人也全然不知草藥之名、不識草藥之效，但是取得的藥方卻往往十分靈驗；若非神蹟，實在很難解釋。

北方澳小孩的夏天，幾乎全是泡在海水裡度過的；據耆老回憶，北方澳小孩玩水時，雖不曾見有大人在旁照顧，但幾十年來，卻從沒發生過任何一樁兒童戲水溺斃事件；雖曾有過小小的意外，也都能化險為夷，所以大家都有放心讓小孩在海中玩的默契。關於這一點，北方澳人也歸功於媽祖的保祐。

另有一件媽祖「賜降甘霖」的故事：光復後第3年的農曆3月中下旬，整個北方澳地區，已進入媽祖生辰慶典活動開幕前最緊鑼密鼓的階段。論私事，每家每戶拜拜的牲禮以及宴請客人的雞、鴨、豬、魚差不多都準備好了；論公事，則請神、繞境、找戲班、搭戲臺⋯⋯等宗教、民俗活動的籌劃亦告完善，就等著熱鬧登場了。然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此時的北方澳什麼都不缺，唯一遺憾的，就是食用水大量不足！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同樣的，「無水之炊」也是件相當為難人的事。就在北方澳人眼見節慶就要展開而心存隱憂之際，奇蹟發生了。3 月 22日當天下午兩點左右，北方澳的上空忽然烏雲密布，接著一陣大雨傾盆而下。

天降甘霖，可把北方澳人給樂壞了，家家戶戶無不把大大小小所有可用的容器，都拿出去盛接雨水。大雨一連下了好幾個小時，除了大水缸、小水桶⋯⋯之外，就連北方澳的幾口大小水井，也都裝滿了雨水，甚至還源源不斷地溢出來。這場及時雨，又同時將村子裡的大街小巷以及海邊所有的汙穢物洗滌得乾乾淨淨，更把連日來逼人的暑氣也給消除了。

這件事最為人所嘖嘖稱怪之處，在於竟然只有北方澳下大豪雨，附近的嶺腳、蘇澳、南方澳，卻依然是炎熱的大晴天；現象之奇特，更讓北方澳人深信這就是媽祖的神蹟顯現。由於通訊不便，許多住在周邊地區的人，當時並不知道北方澳下了雨的消息。林旺[40]的妻弟唯恐姊夫家裡水不夠用，23日凌走了近1晨，還挑著裝滿水的洋箱桶[41]澳來；走了近1 個小時的路程，從「嶺腳」奔波到北方澳來；[42]另外張允松住在「埤角」的妹婿，也特意乘木船載了一大鐵桶的水來資助大舅呢！

筆者整理耆老的口述歷史，發現北方澳進安宮媽祖的顯靈故事特別多；心想，這正是村民們對媽祖的信仰之所以會那麼虔誠的原因吧？

註39：以上三則傳說皆由曾天賜提供。

註40：現任蘇澳區漁會總幹事林月英的阿公。

註41：沙拉油桶，以薄鐵皮製成，為長方體。

註42：當時沒有電話，無法事先聯絡。

書名：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作者：賴榮興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