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人：陳育貞、宋宏燾、陳登欽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造就地方：宜蘭空間論壇實錄（1981-2005）》 第41-48頁

第189期-2026年06月

陳育貞 / 前台大城鄉基金會宜蘭分會會長

陳定南縣長執政的30年前，我在台大城鄉所的實習課以及實習前的暑假，參與宜蘭的工作。當時的我是20幾歲的研究生，專業還很粗淺。學習期間，在宜蘭看到的實際狀況讓我震驚。起點是由陳定南縣長進行的「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開始，當時以計畫來凝聚內部單位共識，同時以計畫爭取中央政策支持，然後讓後續能落實執行。

當時宜蘭社會發起環境保護運動，也就是反石化、反火電事件，宜蘭縣政府也同步由陳定南縣長宣告環保立縣的縣政治理，在產業方面提出無煙囪工業的替代方案。

我們很有幸地在宜蘭參與全台灣最早的、地方區域性的、全縣總規性的觀光發展計畫的先導計畫。那時大家都在學習，林盛豐、林旺根也參與在裡面。當時宜蘭所有的資料都是用腳走出來的，公車系統很差，到處都很荒涼，經常感覺是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探勘時，我們會想等一下會不會碰到誰？或是晚上要住哪裡？如果探勘期間颱風來了，走在蘭陽溪上游就要改往回走，或是上了太平山就要改往下走。也會想糟糕了，到底走得出溪床嗎？或是下得了山嗎？當時我們就是這樣建立起所有的基本資料。不管是地區性的、部門性的或是總體性的規劃，都需要大量的資訊。早期縣政府非常努力準備資料，我們就努力把資料走出來，當時兩邊關係很綿密，花很多時間建立規劃討論的基礎。

另一個震撼的場景是與陳定南縣長開會時，我們這些年輕人看著現場年齡也蠻大的縣府一、二級主管，因為資料整理不清楚，或是與陳定南縣長討論問題、對話時，現場充滿的嚴肅緊張氣氛。這是當時參與宜蘭經驗的最開端，那個場景一直到今天還是讓我感受很深。

大約每隔10年，社會就會有很大的改變。計畫政策、法令制度和之前的接軌，就會產生大斷層，20年的尺度距離就更大，挑戰更高。

我很幸運延續30年前的研究所經驗，在20年前設宜蘭工作室，一直維持到現在。從最早的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開始，包括政府單位、工作人員、到台大城鄉所的研究生及教授，集體共學的效果非常強。資料準備，討論互動，雖然看起來和實際計畫生產的相比效率不高，可是能把事情討論清楚，共學醞釀所建立的基礎是非常有利的。

當時每一階段面對各種不同的工作計畫，都是透過這樣來突破，突破後就要進行計畫落實。其中有一點大突破，30年前的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是從零開始，當時透過建立基礎的系統網絡，整合展現人文與環境資源。有很多觀光據點，之後被陸續規劃實施，這實施效率是非常高的。現在的龍潭湖、大湖風景區、草嶺古道等等都是當時的成果，到今天它們都還扮演重要角色。

但在10年後的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後，有了跳躍式的大改變，就是從點狀內容，變成由點到線到流域的計畫。現在出現國土計畫，也是在上述的計畫構想出來後，呈現的面狀開展。除了亮點外，要延伸到與社區、鄉村的共構經營，也牽涉更關鍵的資源整合，這是政府與民間合作的另一種新環節，這瓶頸到現在還需要開發磨合。20年前的宜蘭縣觀光發展整體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所提出來的構想落實，到今天還在接受考驗中。我想這是我們接下來要共同面對的事情。

宋宏燾 / 欣境工程顧問公司負責人

聽起來城鎮規劃實在是勞力密集、血汗密集、知識密集的產業。

我與劉太格先生合作配合過好幾次，因為他從新加坡去其它地方執行規劃時，在取得當地的基礎資料上，總是需要比較多的支援。

為了因應北宜高速公路計畫，林盛豐帶宜蘭縣政府去新加坡參訪，我也一起參加，當時台灣很多縣市長都組隊去新加坡參觀。我們去新加坡發展局參觀時，剛好劉太格中午要接待一位澳洲客人，所以沒時間招呼游縣長。就在林盛豐很認真、且內容豐富地說明新加坡發展局的規劃、圖、模型時，有一個人潛入劉太格辦公室，告訴他說這位游縣長不一樣，一定要和他見面，5分鐘也可以。恰巧澳洲人遲到，劉太格就決定和游縣長見面，没想到兩人一談將近半小時，還相約後會有期，隔了一段時間後，劉先生就到台灣來了。

那一次對我個人影響較大的是，新加坡訪問之後，我和林盛豐在東南亞繞了1個月，從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泰國到越南。看了我們所謂落後的東南亞，發現他們的城市規劃及文化非常驚人，不是台灣可以小覷的。

陳登欽 /  前宜蘭縣政府建設局都市計畫課技士

今天聽了這麼好的「台灣空間計畫歷史上的悲歌」，很殘酷的是剛才聽到的這些計畫，事實上都沒有發生有力的作用。為什麼說是悲歌呢？林盛豐私下告訴我，台灣規劃界對於規劃的認知、支持規劃的理性思考、外在社會以及政府運作本身都是非常不足的。因此雖有這麼長的規劃歷史，卻看不出來彼此間有什麼累積。

我其實是被林旺根騙進宜蘭縣政府的，之後被聘為都市計畫委員，游錫堃縣長也非常支持我，我真的是被禮遇。在一次又一次的都市計畫委員會討論裡，我開始接觸規劃。因為我的建築背景，所以我從建築訓練往規劃連結。我看到對土地發生作用的其實是都市計畫，也就是都市計畫通過了，才開始會有鋼筋水泥的實質動作。

同時間我也被交付另一項新工作，就是「宜蘭縣總體規劃」。在那同時，縣府還有「2001年新蘭陽計畫：宜蘭縣實質發展整體計畫」在進行。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我沒有接觸太多2001新蘭陽計畫。可能是怕我被汙染還是怎樣？我非常努力協助新加坡團隊，作為葉夢琳或蘇仁豪傳訊過來的對口。每一次在都市計畫委員會裡看到的都計變更資料，和新加坡傳來、把範圍放得那麼大的規劃圖之間，有很大的落差。

我在不知道宜蘭那麼多過往計畫的前提下，作為新加坡的對口，提供新加坡團隊進入規劃前應該要知道的訊息、應該要建立的基本資料、應該要弄清楚的現場資訊。我自己並沒有太大衝突，因為當時相信規劃就該是那樣子做。宜蘭縣總體規劃是技術服務的委託案，不是體制內的法定計畫，所以執行時間非常短。為了第二天劉太格和游錫堃簽訂宜蘭縣總體規劃的合約儀式，我運用做建築模型的功力，做了很漂亮有裱褙的合約，做到半夜才完成。

印象很深刻的是，游縣長跟劉太格兩人簽約完後，劉太格第一次來宜蘭縣政府報告規劃方案時，所有人都嚇到了。新加坡是海洋國家，港口是非常重要的概念，所以劉太格援用在宜蘭的想像裡，這個第一次的方案是在蘭陽溪口規劃一大片的港口與港口城市。我們真是嚇到了。宜蘭在做總體規劃的同時期，有另一個平行案「2001新蘭陽計畫」，這個案子的規劃單位台大城鄉所，空間邏輯與意識形態是非常傳統的。在那個時間點，不管是主持2001新蘭陽計畫的張景森老師、或是華昌宜老師、或是城鄉所的同仁，看到新加坡拿出來的規劃，可能心裡在偷笑說，宜蘭的災難要開始了。劉太格第一次拿出來的港口城市，讓我們知道要花更多的力氣，去協助他們的專業服務，才能利用他們的規劃邏輯與理性，對宜蘭才有幫助。

另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是營建署郭年雄組長有去新加坡的那次會談，那次幾天的密集會議諮詢，才是真正進入實質規劃，我們到新加坡事務所討論宜蘭縣總體規劃要怎麼做。劉太格需要問清楚很多決策性的問題，比如他必須問清楚宜蘭縣的終極面貌是什麼？所以100萬人口這個數字是被討論出來的，雖然不一定要100萬，但他必須從最大承載量做回來。單單100萬是怎麼決定的，就花很多時間，雖然它在某種程度是非常直觀的判斷，但我覺得想像宜蘭「最繁榮」或是「最糟糕」的終極狀況，是一個蠻迷人的動作。總體規劃報告書完成時，家家戶戶都發送一本。

新加坡會談後，我覺得個人在公務體系裡，對台灣土地管理制度、土地治理及空間治理的困境及了解有很大的幫助。那時候這個專案也開始推動一些事，就是把新加坡完成的規劃圖，落實到宜蘭空間營造與空間治理上。因為總體營造其實只是技術委託案，如果我們不努力的話，規劃圖就會變成牆上掛掛而已，比縣市綜合發展計畫更不具效用。我們都知道的故事是，陳定南拿北部區域計畫向中央政府說，六輕不可以設在宜蘭，所以知道區域計畫至少還有點用。但宜蘭縣總體規劃完成後，如果沒有從圖進到空間治理，就會變成庫存。所以落實這件事很重要，當時列了非常多要如何落實的行動計畫。

因為要落實，我計算出宜蘭現有都市地區以及非都市土地的甲建、乙建等已經有法定發展權部分，就可以蓋出容納127萬人口的城市，而我們還在做終極100萬人口的規劃，這不是腦筋有問題嗎？所以落實的第一件事是游錫堃縣長親自拜訪內政部長吳伯雄，當時營建署郭年雄組長幫了大忙。從那時開始，中央的非都市土地管制規則的容積規定，增加了地方政府可以自己訂定與調整的規定，這是非常大的進步。在宜蘭長期是在野黨執政的情況下，中央政府願意協助地方政府找到切入的法源，我覺得是非常重要的。這也說明了在游錫堃縣長時代，花了錢規劃願景後，還要為家家戶戶能夠相信的未來宜蘭願景而努力。所以游縣長缷任前最後一週，就公布調降宜蘭的非都市土地容積率。這之後引起靠地產開發的勢力很嚴重的抵抗，也因為這樣，林旺根可能變成宜蘭開發派的歷史罪人。

今天談的，規劃對實質環境有發生作用的事情，例如：第一是拿區域計畫去抵擋六輕；開始檢討宜蘭的空間容量；檢討宜蘭市的外環道路存在的必要性...等等。在所有的規劃裡，都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引導政府公共投資到對的地方，而不要做浪費的投資，這是規劃的重要邏輯。宜蘭市外環道就是一個沒有引導政府正確投資的規劃案例。當時因為有像林建榮這樣很努力的民意代表和地方首長，對我來講他是非常認真，而且負責任，也願意為地方奉獻的民意代表或市長。但是，他沒有整體概念，他很努力替宜蘭市爭取建設，就按照他認為應該要有的建設來爭取。所以宜蘭市外環道花了很多錢，但是從總體規劃觀點看，它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也可說是浪費的。後來游縣長一直在問，要不要繼續往南延伸，讓南北的交通路線多一條時，我們花了很大力氣說服他，不要繼續下去。因為從宜蘭縣總體規劃的藍圖看來，並沒有必要。

總體規劃結束後，宜蘭縣的政治人物或是意見領袖，開始被說服，有關宜蘭的重大建設，特別是路網，要把地方政府有限的資源、僅有的力氣花在最基礎的建設上。這就是用計畫來引導政府投資的明顯例子，像宜蘭市外環道的資源錯置，之後幾乎就不存在了。我覺得宜蘭縣總體規劃凝聚了非常重要的宜蘭在地共識，這是我參與宜蘭縣總體規劃的心得。

書名：造就地方：宜蘭空間論壇實錄（1981-2005）

主編：蘇美如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二版一刷）： 2021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