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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期-07-「勁水國寶:故宮 × 蘭博特展」剪影

/ 陳玉秀 / 國立故宮博物院助理研究員

/ 國立故宮博物院、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第186期-2026年03月

在行政院「新故宮計畫」支持下,國立故宮博物院推動「故宮國寶出遊去」,攜手地方館舍,讓深藏宮廷的珍寶走出殿堂,走進日常生活。「勁水國寶」展正是此一行動的重要實踐,亦為故宮典藏首度越過雪山山脈,來到宜蘭頭城的蘭陽博物館。當國寶迎著海風落腳蘭陽,文化亦在山海之間重新被閱讀與詮釋。

宜蘭素有「水的故鄉」之稱。水自雪山山脈奔流而下,匯入蘭陽溪與冬山河,滋養平原、形塑聚落,並孕育農耕、漁撈與水路交通的生活樣貌。本展精選十五件清宮舊藏精品,以「水」為策展主軸,串聯自然地景、歷史記憶與工藝美學,引領觀者在熟悉的山海風景中,重新觀看宮廷藝術。

水織成的山.海.田

首先,是水形塑山岳。清乾隆〈浮邱峯玉山子〉(圖1)以和闐玉雕琢,山勢奇峻多變,小平台、老樹與茅舍點綴其間。玉質溫潤,卻能刻出峭壁稜線與幽谷深壑,既展現自然之險峻,也寄寓文人隱逸之思。其高峰環抱之勢,宛如雪山山脈圍繞蘭陽平原;觀者立於其前,不僅賞玉,更彷彿俯瞰一方縮微天地。

圖1、清乾隆 浮邱峯玉山子(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清乾隆 浮邱峯玉山子(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宋代〈墨玉筆山〉(圖2)原為文房用具,卻以層巒疊嶂之勢營造山形:一側緩升,一側陡降,結構緊湊而富張力。其轉折起伏,呼應宜蘭海蝕單面山的地形,也與蘭陽博物館傾斜入海的建築語彙形成對話。從書齋到地景,藝術與自然循著「水」的線索彼此連結。

圖2、南宋至元 墨玉筆山(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2、南宋至元 墨玉筆山(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若說水形塑山岳,那麼它亦滋養平原。清咸豐二年(1852)刊行的《噶瑪蘭廳志》記載蘭陽溪畔萬餘人家、田疇遼闊,可見水利帶來的繁榮景象。清雍正款〈琺瑯彩瓷山水人物碗〉(圖3)外壁描繪田園景致:農夫踏碓引水,旅人過橋,舟子撐篙,茅舍人家閒話家常。畫面細膩生動,動靜交織,呈現宮廷畫師對農村生活的詩意想像。

圖3、清雍正 琺瑯彩瓷山水人物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3、清雍正 琺瑯彩瓷山水人物碗(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及至冬日,清乾隆款〈洋彩寒江獨釣梅瓶〉(圖4)以透明釉與琺瑯白釉交錯,並運用吹釉技法營造霜雪氛圍。蘆葦掩映,一葉扁舟上簑笠翁垂釣其間。春耕秋收與寒江獨釣的四時意象,在展場中與蘭陽的季節記憶彼此映照。

圖4、清乾隆 洋彩寒江獨釣梅瓶(環拍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4、清乾隆 洋彩寒江獨釣梅瓶(環拍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水路,亦是生活與文化的通道。清乾隆二年,陳祖章雕〈橄欖核舟〉(圖5),舟底微刻〈後赤壁賦〉全文。舟上八人神情各異:主人與客並肩而坐論詩,童子煮茶,舟工搖槳。三百餘字藏於方寸之間,將文學、書法與雕刻融為一體;小舟之上,是一場凝縮於月夜的文人雅集。

圖5、清乾隆二年 陳祖章險橄欖核舟(底)(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5、清乾隆二年 陳祖章險橄欖核舟(底)(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日本十八世紀〈蒔繪船形盒〉(圖6)通體黑漆灑金,幾何紋樣層層髹塗、反覆拋光,棚頂銀片如雪。舟形既為器制之設計,也象徵風雅寄託;盒內玉紙鎮,使水上意象延伸至書案清供。

圖6、日本十八世紀 蒔繪船形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6、日本十八世紀 蒔繪船形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清代〈雲山玉山子〉(圖7)山腰刻溪流,一葉扁舟橫渡,士人仰望秋林與圓月。此一扁舟,令人聯想到蘭陽溪上的「鴨母船」(圖8),船體扁平,可載貨、可放牧,亦能於稻田間推行打穀。昔日水患頻仍,居民與水共存,發展出順應水勢的生活智慧。《噶瑪蘭廳志》亦載番鴨、水鴨養殖情形;二十世紀更有「逃冬」養鴨法,逐田遷徙。院藏宋元黃玉〈玉鴨〉(圖9)造型圓潤,寥寥數筆刻出翅羽神韻,既為文玩珍品,也映照蘭陽水田蕩鴨的生活圖景。

圖7、清 玉雲山玉山子(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7、清 玉雲山玉山子(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8、鴨母船割稻(蘭陽博物館提供,李錕鐘攝影)
圖8、鴨母船割稻(蘭陽博物館提供,李錕鐘攝影)
圖9、宋至元 黃玉玉鴨(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9、宋至元 黃玉玉鴨(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好山好水孕育萬物

水滋養土地,也豐富物產與想像。在此脈絡下,〈清肉形石〉(圖10)所呈現的,不僅是一件巧思精妙的工藝品,更是一種由自然材質轉化而來的審美實踐。

圖10、清 肉形石(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0、清 肉形石(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此件作品以玉髓為材,順應天然色澤與紋理巧雕成形,使肥瘦層次分明,幾可亂真。工匠並運用染色與鑽磨技法,細緻營造豬皮的毛孔與油潤質感;下承鎏金銅座,使日常飲食之物轉化為案頭珍賞之品,在高度寫實之中展現材質轉化的技藝思維。

此器曾為清宮內廷成員瑾妃所藏,並於清宣統十年(1918)作為年節賀禮進呈皇帝。由製作到流轉,它既展現宮廷工藝之精妙,也折射宮廷成員之間以珍玩往來所維繫的人際網絡。

清代〈青玉子母牛〉(圖11)雕牧童攀牛背,寓意豐收安樂。牛於《噶瑪蘭廳志》中既為耕作之力,亦為運輸之資,是農村經濟的核心象徵;此作既寓吉祥,也映照農耕社會的日常秩序。

圖11、清 玉子母牛(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1、清 玉子母牛(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清乾隆款〈粉彩雙龍耳百鹿尊〉(圖12)描繪七十二鹿憩於松林間,桃樹與靈芝點綴其側。松、桃、靈芝皆寓長壽,「鹿」與「祿」諧音,象徵福祿綿延。昔日蘭陽平原鹿群繁盛,如今透過瓷上彩繪重現山野生機。

圖12、清乾隆 粉彩雙龍耳百鹿尊(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2、清乾隆 粉彩雙龍耳百鹿尊(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清乾隆款〈霽青釉描金游魚轉心瓶〉(圖13),將水中游魚的意象,轉化為融合裝飾與機關巧思的立體設計。X光片(圖14)顯示,瓶頸與內瓶瓶腹一體成形,內瓶腹懸置於外瓶肩、腹之中,層層相套,結構縝密而精確。當觀者旋轉瓶頸,內瓶腹隨之轉動,透過外瓶鏤空的海棠形開窗,紅、白、黑七尾描金游魚即在水藻間若隱若現,宛如穿梭流轉。

圖13、清乾隆 霽青釉描金游魚轉心瓶(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3、清乾隆 霽青釉描金游魚轉心瓶(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4、清乾隆 霽青釉描金游魚轉心瓶x光片(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圖14、清乾隆 霽青釉描金游魚轉心瓶x光片(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此種「內畫外旋」的構造,不僅結合繪畫、釉色與機械結構,更使觀看由靜態轉為動態,必須以手啟動,方能完成視覺經驗。器物不再只是被凝視的對象,而成為與觀者互動的媒介,從而突破傳統陳設瓷器的觀看方式,充分展現十八世紀宮廷工藝在設計構想與製作技術上的高度成熟與整合能力。

〈明成化款鬥彩雞缸杯〉(圖15)為傳世名品,故宮藏十二件最多。兩對公母雞率小雞覓食,「三」寓多子。《帝京景物略》與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皆記其昂貴身價;學者考證其為宴席「勸杯」,兼具珍賞與社交功能。

圖15、明成化 鬥彩雞缸杯(環拍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5、明成化 鬥彩雞缸杯(環拍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清光緒〈粉彩「大雅齋」款紫地花鳥蓋盒〉(圖16)器身通體施以紫地,滿繪虞美人與繡球花,色彩濃麗而層次分明,於華美之中見典雅氣韻。盒面署「大雅齋」,並鈐「天地一家春」印文。所謂「大雅齋」瓷器,係慈禧太后於四十壽辰前命內務府擬樣設計,復交景德鎮御窯廠燒製之專屬用器。其胎釉精細,粉彩設色講究,構圖繁而不亂,為晚清御窯製瓷工藝高度成熟之代表。

圖16、清光緒 粉彩「大雅齋」款紫地花鳥蓋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圖16、清光緒 粉彩「大雅齋」款紫地花鳥蓋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臺北,CCBY4.0@www.npm.gov.tw)

又,《噶瑪蘭廳志》載虞美人與繡球花為當地常見花卉,可視為相關植物之早期文獻記錄之一。由此不僅得見地方自然物產之實況,亦反映方志書寫對區域生態觀察之細密與關懷。

結語

本展以「水」為觀看宮廷藝術的視角,透過山川、農耕、水路與物產等層層意象,將清宮典藏置於蘭陽地景的脈絡之中,開展宮廷工藝與地方風土之間的對話。

當國寶越過雪山,進入蘭陽山海之間,宮廷藝術不再僅是歷史遺存,而是在新的地理與文化脈絡中,被重新定位與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