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榮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第39-44頁

第186期-2026年03月

■ 「無蚊村」的傳說

在北方澳的諸多傳奇裡，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大概就是「無蠓仔」[28]這件事了。據說自從有人入住起、直到遷村為止的143個年頭裡，無論白天或夜晚，北方澳村民從來都沒有被蚊子或蒼蠅騷擾過的經驗，所以蚊帳和紗窗這類物品，在這裡可派不上用場。夏天的夜晚，大家都可以很放心地躺在屋外的長板凳或石板塊上，一覺到天明。這種奇蹟，村民們都歸功於「蟾蜍石仔」的護祐。

「蟾蜍石仔」是一塊大石礁，位在媽祖廟下方的海裡。這塊大礁石有一處內凹小洞，每當海浪拍打之際，便會發出類似蛙鳴的「咯！咯！」之聲，所以被稱為「蟾蜍石仔」。村民們認為，就是因為這「蟾蜍石仔」會吃蒼蠅蚊子，所以才造就北方澳成了個「無蚊村」。這種說法，至今仍有許多北方澳耆老深信不疑，而且十分引以為傲。

但以現代的科學觀點來看，北方澳「無蠓仔」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當地缺淡水，致使沒有小窪地能蓄水供蚊子繁殖；再加上其地形是一條延伸至海中的狹長山脈，南北兩向都是受風面，輕微的一陣風過，便能吹遍整個山頭，使得蚊子蒼蠅活動不易，所以當然不會選擇以此做為棲身之所了。

■  北方澳「無便所」[29]

俗話說：「人有三急。」或謂曰：「饑餓急，口渴急，屎尿急。」飲食、排泄乃人類生存必要之大事；不論多簡陋，每家每戶也幾乎都會有廚房與廁所的設施。然而整個北方澳村落裡，竟然連一間廁所也無。您相信嗎？

原來北方澳沒有平地可供建屋，整個村子都建在陡峭的山壁上；由於能蓋房子的地方本來就很少，加上早期都是就地取材，主要運用當地拾取的黑頁岩來疊牆架屋，所以房子都建得很小，室內的空間更是狹窄。如此窄小的空間，根本無法再塞進一間廁所；更何況在沒有抽水馬桶的年代，屋子裡若蓋了廁所，那肯定終日臭味薰天。要蓋在屋外嘛，北方澳卻連起造房子的地都沒了，哪裡還能建廁所呢？

因此，當男人要上大號時，就會到海邊一處人稱「放屎坑仔」的礁石區旁，找個位置蹲下「解放」；所以每天清早，「放屎坑仔」一帶必定十分熱鬧，成為北方澳男人重要的晨間聯誼場所。然而聯誼過後的「遍地黃金」又該如何善後？別擔心，海水的漲退潮可以輕易解決這個問題；它不但會把「黃金」悉數帶走，同時還嘉惠了許多海裡的魚類。

至於北方澳的婦女們，則會留在屋內以小木桶來解決；待早晨或黃昏視線較暗、附近海邊的人跡也較少時，再將小木桶拿出去倒。因為這種特殊的習慣，北方澳人娶媳婦時，女方都會帶兩個小木桶當做「嫁妝」：一個孝敬婆婆，另一個留著自己用。

日本統治臺灣後，對於北方澳人在海濱礁石區排泄的習慣深感排斥，他們認為這是相當不文明的，於是極力想改善這種現象。然而卻因為確實找不到可利用的空間腹地以及水源不足等種種問題，而遲遲無法改善。日本政府曾經嘗試在蟾蜍石上打洞當糞坑，並以木材於糞坑周邊架設走道和圍牆，只可惜所有設施都因颱風而毀壞，以致於後續計畫無法成功。

■  「拭尻川」[30]男女大不同

在以前沒有衛生紙的年代，大解完畢，一般都以竹片刮拭了事。這種作法，衛生指數確實不足，也因此早期的人很容易長痔瘡，遂有「十男九痔」的俚語。

北方澳的男人都會到「築港尾」礁石堆中的「放屎坑仔」隨地蹲著方便，然後隨地撿拾小石片刮拭。在炎夏的日子裡，若拿了被太陽久曬的石片擦屁股，可是會被燙得哇哇大叫的。

反觀北方澳婦女所使用的「拭尻川」工具，可多是高級的檜木。一年之中總難免有幾次颱風，暴風雨會將山上的倒木沖進海裡，然後隨波逐流漂到海岸邊；在宜蘭海濱的漂流木中，檜木占了很大一部份，其中猶不乏「上材」等級的高檔檜木。北方澳居民們撿拾漂流木時，都會刻意挑選檜木，因為檜木材質輕柔，不會傷害皮膚。處理方式是先將木材鋸成約4吋長的小段，再剖成小薄片，以便於「拭尻川」使用。臺灣檜木有計畫的開採，雖然是日治中期以後的事，殊不知北方澳婦女用它來「拭尻川」的歷史，甚至早自清朝時期就已經開始了呢！

■  機踏車輛「行不通」

北方澳的兩個大聚落（大澳、小澳）皆建在陡峭的半山腰，所有的道路和巷弄都是石頭舖成的階梯，並沒有平順的路面，所以無法通行腳踏車和機車，村民所有的出入行動都以步行為主。

日治時期因為軍事需求之故，在北方澳開拓了聯外道路，但是村莊內的道路和橫向的小巷弄仍然無法拓寬和鋪平。當時若要搬送物品，雖有三輪腳踏車得以提供運載，但駕乘者多因北方澳山路陡險，而不敢強行進入。只有人力車リヤカー勉強可堪使用，但也只能運送物品到村莊上方的「板牆頂」空地，再以純人力將貨物搬進村子裡。

■  聽引擎聲辨識船隻

層疊錯落的房舍由下而上蓋滿在山腰之間，漁船停泊的海面則被山坡群屋包圍在最底面；「大澳」的地形就像是個有缺角的大碗公，因而很容易產生回音的效果。每逢漁船進出港時，整個小澳、大澳地區，都可以很清楚地聽見漁船的引擎聲響。

在昭和14年（1939）至民國64年（1975）這30多年間，北方澳機器漁船所配置的引擎，全都是南方澳的鐵工廠所生產的「燒玉式內燃機」。這些機器漁船大約都在6至30馬力之間，主等漁法。漁船要從事鏢魚、「放緄」[31]雖小，但是每艘船的引擎聲都是獨特的，時間久了，一些聽力敏捷的婦女，竟然能從千篇一律的「隆隆」聲響中，分辨出細微的不同之處，而能不須「眼見為憑」，就知道來者是誰家的船。於是每當漁船進港，便會有婦女互相高聲提醒：「某某人回來了！」然後叫喚孩子或自己親自走到岸邊去等候，好讓辛苦捕魚的男人在返家的第一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親情的溫暖。這是何等溫馨的畫面啊！

北方澳婦女練就「一耳朵」聽音辨船的好工夫，誰說不也是北方澳的另一個傳奇？

■  渡海上山取薪柴

北方澳人日常生火所用的柴薪，多是颱風所帶來的漂流木。每當狂風暴雨肆虐，宜蘭山區的許多倒木，都會隨著海流漂進蘇澳港，接著再由海浪打到岸上來。這時，北方澳就會全村總動員到海邊撿拾漂流木，以為日後家用柴薪做一番儲備。日用柴薪的來源除了漂流木外，偶爾也會有村民上山砍柴，只不過北方澳的樹木長得並不高也不大，[32]可以供應的柴薪相對地亦非常有限。

也正因為如此，北方澳人還會專程划船到東澳或南澳去砍柴。由於剛砍下來的枝幹又溼又重，不容易搬運，所以取材大多只選擇口徑如碗大的，這才方便扛上船。返家之後，仍須全家男女一起進行鋸段、剖開、曬乾⋯⋯等繁複費力的工序，然後方能將之堆積備用，可謂相當辛苦。

在這裡鮮少有人會花錢去買煤炭或木炭，煮飯、作菜、燒熱水⋯⋯都是用大灶燒木柴生火。北方澳漁村與平地農家不同，不但淡水取得困難，可用來生火的資材也不像一般農家，有木柴、竹片、稻草、粗糠、煤炭、煤球、花生藤、林投葉、甘蔗葉、鋸木屑⋯⋯等等的豐富多樣（若是有錢人家還能買現成的柴薪來用）。所以說，早年北方澳人的基本生活條件，是比一般平地農家嚴苛許多的。

[28] 蠓仔，báng-á，蚊子。

[29] 便所，piān-sóo，廁所。

[30] 尻川，kha-tshng，屁股。

[31] 延繩釣漁法，詳見本書〈漁法簡介〉章節。

[32] 北方澳的山勢是東、西向，而冬天的北風、夏天的南風都很強，產生風剪效應，所以一般樹木都長不高。

書名：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作者：賴榮興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