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胡彥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依山傍水四村落》第135-138頁

第185期-2026年02月

本篇最初筆者意圖建構並書寫成本區的開發史，但受限於山鄉史料缺乏，族譜且搜尋不易，加上〈隘墾與集村〉中一部分已述及開發史，因此本篇僅補其不足之處，略述本區開發的歷程、開發本區的族群及先民與土地拚搏之梗概。第一段為「胼手胝足」，本區大部分位在沖積扇上，為多礫石的旱地，無可避免地不得不向山裏討生活，謀生備極艱辛。第二段為「隘墾成莊」，敘述本區各聚落形成的時間點與開發的順序先後。第三段為「隱性族群」，許多證據顯示，本區一定比例的居民中，其祖先為來自漳州的客家人，但仍有待進一步的研究。

① 胼手胝足

本區以位置近山，屬於隘墾發展而成的聚落，有關隘寮與隘墾城仔，〈隘墾與集村〉這一章中已作詳述，在此不贅。來墾的先民進入本區，首先必須面對的是「番害」，以及天災（颱風、水患）與疾病的威脅；設治後因吏治敗壞，加上流民漸增，又多了「匪患」，因此合夥的墾殖只得同心協力，或建土圍、或砌石圍，用來禦匪防番。姚瑩在〈噶瑪蘭颱異記〉中說：「⋯⋯召集農夫，負耰鉏[1]以入荒裔，翦荊榛、鑿幽險，禦虎豺之生番，數瀕於死矣。乃築圍堡、置田園，聚旅成郛[2]。」

建圍之後，為了可以遮風避雨，暫時棲身起見，圍內再以合作的方式搭建屋舍，建材普建就地取材，因陋就簡，殆以山棕（即筆筒樹）或木材為柱，河灘地遍生的茅草則是作為屋頂最佳的材料，有以竿蓁為牆的，稱為竿蓁厝，或以茅草為壁的，則稱茅草屋；但這樣的房子往往不蔽風雨，經不起強風豪雨的侵襲，等開墾有成、生活日趨穩定，再協力建造土埆厝，或「舂土牆」起土牆厝，尤其是後者，厚達一尺三吋的土牆，不僅耐風雨、抗地震、防番匪入侵，建價較廉且又經久耐用，成為本區先民入墾一直來到民國四、五〇年代最大眾化、平民化的屋舍。

大礁溪離開山地，在這裏形成山麓沖積扇，除了一部分靠近宜蘭河為河川沖積的肥沃土壤之外，其餘概屬沙礫之地。當年先民所見，沙礫之上盡是「柴林」，也就是原生的林木。因此開發異於以種植水稻為主的平原地帶，這裏的開墾方式先民稱之為「柴刀墾」，就是藉著一把柴刀，首先在沖積扇上或淺山地帶，披荊斬棘，伐倒草木，先清理枝幹、挖除樹根，接下來再移除石塊、整平土地，工作既繁且重，可以想見過程異常地艱辛。開闢出土地後，優先種植可以做為食物或雜糧的作物，如旱稻、番薯、菜頭、芋頭、花生、豆類及薑⋯⋯等。

番薯以前稱為豬菜，它不但繁殖容易，且生長快速，葉與塊根均可食，除較好的塊根即番薯留起來做為重要的食物儲存之外，莖、葉及塊根主要作為豬食之用，農婦將它們切碎，混入廚餘煮熟後餵養豬隻。臺灣本土種的黑豬，生命力強韌，不僅容易飼養，且不擇環境，先民普遍在住宅周圍，搭起簡便的豬舍，就能輕易地養起豬來。母豬平均每年生產兩胎，每胎可產8∼12隻小豬，肉豬只需一年長成，全身可食，且肉味鮮美，肥肉用來炸豬油，三層肉則於農閒時期做成臘肉，也做成香腸，以方便保存及食用。養豬乃是先民油脂與肉品的主要來源。

蘿蔔俗稱菜頭，為十字花科的植物，臺人普遍種植的為大白蘿蔔，主產於冬季，它含有豐富的維他命，清熱解毒，且幫助消化，人稱「冬天蘿蔔賽神仙」，做為當令蔬食之外，先民都將它醃曬成菜脯，成為家戶必備與救急的食物。芋頭，不擇土性，喜高溫濕潤，因不耐寒，主產於夏季，分水芋與旱芋二種，地下球莖即稱芋仔。它的澱粉顆粒較小，容易消化，且營養豐富，也是先民開墾時代重要的食物來源之一。薑為一年生植物，分為嫩薑與老薑，它袪寒、排濕，適合種在淺山丘陵地帶，也是本區民眾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根莖類作物。

雖然有了基本的食物供應，但稻米的生產卻極為有限，所幸本區距離宜蘭城不遠，基於旱地的特性，居民在沖積扇上種植水果，採收時以肩挑搭渡船至城裏販售，再以所得換取日常所需。本區種植過的果樹極為多樣，舉如：李仔、桃仔、龍眼、蓮霧、柿子、鳳梨、金棗、柑仔、柳丁⋯⋯等。也曾經迎來水果價格極佳的年代，一直到現在仍以出產水果聞名，只是市場及環境變遷，目前以金棗、蓮霧及芭樂種植面積較大，且較具經濟價值，尤其是紅心芭樂成為本區的特產。

本區鄰近山區丘陵地，這裏擁有豐富的山林資源，其中不乏良材佳木，《噶瑪蘭廳志‧物產》木之屬中，即列有松、栢、樟、楠、九罾（即青剛櫟）、加冬、蕭朗（即肖楠）等優良樹種。先民來墾之時，淺山的原始林木成為家屋樑柱、家具與農具的取材來源。《臺灣日日新報》於明治四十一年（1908）7月22日即有一篇有關報導可為說明：「蘭邑管內人民，所用木料皆向大礁溪、小礁溪一帶山林採伐，因前年蕃界不穩，採伐者遂爾寥寥。迨邇年來，隘線嚴密，蕃界平穩，各處民人仍行入山採伐，故目下每日平均計有三百六人左右。將來材木之需用。諒無何等之維艱云。」

然沖積扇上旱地的資源有限，俗話說：「靠山吃山。」隨著人口的增加，伐木之外，先民入山抽藤、採薯榔、石柳（臺灣黃楊）、土肉桂⋯⋯等等；《噶瑪蘭廳志‧物產》：「藤：有水藤、藤二種。內山尤盛，枝葉多刺，長數十丈，或絲以為器，凡細貨碇繩束茅索綯悉資之。」又「薯榔：皮黑裏紅，染皂用之。」以前薯榔除了用來染衣服及紗線外，也大量用來染棉麻編製的魚網，因為薯榔富含單寧及膠質，除了能加強纖維的韌性，也能防止海水腐蝕魚網的纖維。石柳則因木質堅硬，可以做為印材；至於土肉桂的皮可以做為中藥之用。

此外，民眾也砍伐可以做為木屐的木材以及做為柴火的雜木，以肩挑的方式挑下山來，再至宜蘭城販售，以換取米糧等生活物資。根據張鏡光孫張國楨所修《宜蘭張氏家譜》記載：「（清道光三年（1823）），十五世祖兄弟入結頭份時，可耕地不多，櫛風沐雨、縮衣節食，篳路藍縷。迨十六世祖火旺公為人正直，扛力特強，尋補貼家計，不時深入山林劈柴出售。時地方不靖，一方面生番經常出草，土匪又猖獗，行動必須謹慎小心翼翼。」其過程之艱辛險阻可以想像得之。等到日治末期與國府初期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林木砍伐殆盡之後，本區附近的淺山丘陵，極目所見，一片紅通通的，種植的不是番薯就是柑仔，直至民國六〇年代才改觀。

先民如遇病痛，在西醫還未傳佈進來以前，漢人普通具備豐富的中草藥的常識，例如：哪些青草可以治療蛇毒，哪些湯劑可以去傷解鬱⋯⋯等，《噶瑪蘭廳志‧物產》中即列有一百多種草本及木本的藥用植物。若罹疑難雜症或久病不癒，此時惟有尋求神明的幫助了──扛攆轎，請出神明派青草，阿蘭城仔廣濟宮的保生大帝與枕頭山協進廟的關聖帝君就都以靈驗著稱。事實上，本區除了目前各莊廟所供奉的主神外，各角落還有不少的神明會，神明供奉在民家。以牛奶城仔為例，就分為四角頭，每一角頭各自組有神明會，分別為三山國王大王公、三王公、三界公與土地公。早年神明除了凝聚地方人心之外，也是先民重要的心理支柱，還兼負著消災、解厄及治病的責任。

註1：耰，音一ㄡ；鉏同鋤。耰鉏指農民的鋤具；負耰鋤：意謂農民肩負著鋤具。

註2：郛ㄈㄨˊ，外城；聚旅成郛：意謂聚集眾人而成聚落、城市。

書名：依山傍水四村落

作者：陳胡彥

出版單位：財團法人鑑湖堂文化基金會

出版日期：202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