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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184期-06-水牛悲歌:記宜蘭地區水稻生產模式的演進

/黃文治  圖 / 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184-202601

圖1  水牛系列1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1 水牛系列1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農業機械化初期:水牛功成身退與鐵牛的登場

1970年代初,受到台灣工業化的影響,農村的勞動人口轉移到工廠,對台灣農業起了巨大變化,在務農人口減少的壓力下,加速了台灣農業的機械化,許多耕田機器推陳出新,傳統靠水牛拉農具的耕作模式,漸漸被「鐵牛」取代。

初期的鐵牛其實就是小型燃油拖曳機,動力不大,水陸兩用,裝上風輪再套上貨架車,就可以在路上載貨奔馳。換上鐵輪和犁輪後,又可以下田犁田,犁田其實只能翻土,而且ㄧ趟只能翻一小壟,犁完一區田,也要不少時間。等所有的田都犁好了,接下來就要換上拌輪及牽輪,反覆的把泥土剁碎、打爛、整平。最後再換回鐵輪、裝上蓋板,把整區田的泥土抹平,完成後,就可以進行插秧的工作。就這樣,也不過幾年,原來到處可以看到水牛耕田的場景,快速消失,換來的是農民們駛著久保田的鐵牛在田裡工作的景象。這些向來被農民視為衣食父母,與農民情感深厚的水牛,也不敵農業機械化的到來,在牛販慫恿下,農民們大都不明究理的讓這些勞苦功高的水牛被牛販買走,送往屠宰場,成為肉品市場的商品,令人不勝唏噓。

圖2 水田系列6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2 水田系列6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不可或缺的角色:水牛的歷史地位與農家情誼

水牛,是溫馴又具有高勞動力的動物,最早是在荷蘭統治台灣時期從印尼引進,做為台灣農業勞動力的主要來源。明末清初也隨著閩、粵移民來到台灣。此後;水牛在台灣的農業發展上形成不可或缺的角色。不論是水田、旱田的耕作,或是在陸地上以牛車的形式拖運貨物,到處都可以看到牠們的身影。也因為牠的重要性,讓牠成為台灣農民最愛惜的動物,甚至把牠當成家裡的重要成員,疼惜牠、愛護牠。不吃牛肉也因此成為早期台灣多數農民的基本信念。

圖3 水牛(木雕作品)
圖3 水牛(木雕作品)

根據統計,水牛在台灣農業全盛時期總數約有數十萬頭。水牛的買賣非常盛行,由於當時主要著重水牛的勞動力,因此牛販必須知道水牛的年齡,也要從外表就能看懂水牛的健康度、耐受力和勞動爆發力。這也是一門專業的學問或經驗,而個中翹楚就是我的祖父。那時候宜蘭地區的許多牛販或是農家,要買水牛的時候,大都會來家裡請教祖父,請祖父陪同他們到宜蘭各地,甚至遠赴台北、花蓮看牛隻,把牛隻趕回來。

我們家的水牛一直是最棒的。祖父很疼惜牠們,特別在竹圍的南側,蓋了一間堅固又寬敞的「牛牢」,而且在牛牢後面的竹圍外,緊臨水溝的地方,挖了一個「牛尿窟」,好讓牠們可以不時的泡澡,舒解工作後的勞累。給牠們吃的大多是鮮嫩的青草,農閒時要我們牽牠們去材場吃草,農忙時我們也得出外割草帶回來給牠們吃。夏日時,為了補充牠們的體力,祖父總是提著米糠水到田裡給牠們喝,而且經常拿起刷子伴著水幫牛擦身按摩,可以說照顧的無微不至。

圖4 水牛系列5 /  (1960-1970) / 五結鄉 / 林永懋攝影
圖4 水牛系列5 / (1960-1970) / 五結鄉 / 林永懋攝影
圖5  水牛系列2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5 水牛系列2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記得有一次祖父要我跟他去牽一頭新買的牛回來,沒想到竟然打著赤腳走了二個小時的路程,才到牛主人位在三星鄉虎尾寮的家。祖父隨即把那頭牛牽出來,仔細端詳,接著用手把牛的嘴巴撐開,觀看、觸摸牛的牙齒,大概是要了解牛的年齡、健康狀況。那頭牛又壯又大,二眼炯炯有神盯著我看,我走在前面,牽著牠,提心吊膽,不時回頭,深怕牠攻擊我,一直回到家才放下心。那應該是小學五年級的事,但是這場恐怖的經歷,至今仍印象深刻。

圖6 水牛系列3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6 水牛系列3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由於祖父是一位牛達人,長期與牛接觸,也為我們家挑選了最好的牛隻,因此我們家的牛都待得很久,彼此的感情也很好,幾乎變成我們家的一份子。通常都是到了年紀很大,體力不堪耕田,祖父才會忍痛把牠賣了。ㄧ直到我升上高中的時候,因為家裡的農田大部分賣掉,所剩無幾,只得忍痛把最後的牛隻給賣了。閒置冷清的牛牢,令人心酸,相信祖父一定倍感難受。

圖7 水牛系列9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7 水牛系列9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插秧與收割的轉變:人力至專業機具的發展

農業機械化的初期,僅侷限在鐵牛取代水牛幫忙耕田整地。插秧、「挲草」、割稻都還是依賴傳統人力。只不過「機器桶」已經裝上馬達(8),不需賣力踩踏,也掛上篩網,直接過濾掉稻梗、雜葉,省去了「拍草絪」的篩穀工作。沒幾年,插秧機、割稻機、除草劑也開發出來,過去常看到農民雙腳踩在田裡曲腿彎腰,推著「秧桶船」(10),把ㄧ小撮一小撮的秧苗插入田裏,或是跪在田裏挲草,甚或拿著鐮刀(11)割稻,聽著機器桶(12)絞脫稻穗的聲音,這些景象已不復見。

圖8  割稻時用於脫穀的馬達動力機器桶
圖8 割稻時用於脫穀的馬達動力機器桶
圖9 水田系列9  / (稻米成熟時/佳作) / (1966)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9 水田系列9 / (稻米成熟時/佳作) / (1966)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10秧桶船
圖10秧桶船
圖11 鐮刀
圖11 鐮刀
圖12 腳踩動力機器桶
圖12 腳踩動力機器桶

早期的插秧機,都是用簡易型的燃油馬達做動力,機具較小。大致上有單輪及雙輪二種。農民雙腳需踩在田裡,二手操握機具的把手前行。秧苗擺在前頭,一次只能插二欉,後來再發展為四欉。過沒多久,新型插秧機問世,農民不用踩在田裡,可以輕鬆的坐在插秧機的座椅上,操縱機器插秧。秧苗擺在後頭,一次六欉,隨後擴展到八欉,效率大增。插秧的同時也會灑下除草劑,和毒殺「金寶螺」的藥。此時農作也趨向專業化,有專門培育秧苗販售的農戶。農民必需開著農用卡車,把一卷卷的秧苗放在卡車的「後斗」上,載到正在插秧的農路旁,提供插秧機使用。

割稻機的迭代:效率提升與環境改善

1970年代後期,伴隨插秧機的使用,割稻機也現身。初期的割稻機,一次只能割二欉。農民坐在割稻機的椅座上,操作機具往前行,前段是割稻器,中間為脫穀、篩穀的部位,後段有裝穀槽,待穀子滿了,再將稻穀卸到袋子裡,稻草直接掉落地上。稻穀裝滿袋子後,先擺在田裡,待ㄧ定數量,就要將每袋重約六十公斤的穀子,從田裏扛到停在農路的搬運車上,有時距離農路較遠,來回多趟,挺辛苦的。等到一袋袋的稻穀裝滿車子,再運回家曝曬或烘乾。留在田裡的稻草,除了疊「草垺」要用的擔回家,其餘大多就地焚燒。每到傍晚,經常看到農民點火燃燒稻草,處處飄起白煙的特殊景觀。這種影響行車安全又污染空氣的現象,一直到新式割稻機有切碎稻草的功能,才得以改善。割稻機也是由一次割二欉,進步到一次割四欉,再發展到新式的割稻機,政府也對農民購買新式割稻機採取高補貼的獎勵方案,使得台灣農業發展邁入新的里程碑。

圖13  水田系列4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13 水田系列4 / (1960-1970) / 冬山鄉 / 林永懋攝影
圖14 農家周邊的「稻草垺」/2013.7.17/冬山鄉/ 蘇美如拍攝
圖14 農家周邊的「稻草垺」/2013.7.17/冬山鄉/ 蘇美如拍攝

新式割稻機採用履帶,方便在田裡行駛,而且一次可以割六欉或七欉,收割速度加快。這種割稻機不但備有空調的操作室,減輕了農民在烈日下工作的辛苦。也阻絕掉由割稻機噴出來的殘渣所帶來的困擾。而且機器發動之後從割稻、絞脫穀子、清除雜葉、切碎稻草一次完成,過程中乾乾淨淨的稻穀被收到蓄穀槽,等到滿槽,再開到農路旁,以其裝配的「砲管」(輸送管)將稻穀送入「太空包」(超大型厚塑膠袋)。集結之後,由吊桿式貨車(「秤仔車」)載回農家,倒入烘乾機將稻穀烘乾(俗稱:「焙粟」)或是載運到農會處理。這幾年,農民乾脆把稻穀直接送入傾卸式貨車的車斗裡,更為便捷。

現代耕地模式:大型耕耘機與基肥施放

鐵牛耕田可以視為農業機械化的過渡時期。很快的大型耕耘機取代鐵牛成為耕田整地的新寵。這種耕耘機,也有操作室,都有空調,農民可以不懼風雨、烈日,下田耕作。它以巨大的輪子在田裡暢行無阻,又利用強大的馬力驅動攪拌器把泥土、「豆青仔」、稻草、「稻穀欉頭」同時攪拌在一起。讓它們浸泡在水裡自然發酵。大約一個多月後,耕耘機二度下田攪拌田土。接下來就要等到插秧前幾天,耕耘機才會三度下田攪爛已經發酵完成的田土,並且將它抹平。在這次整地前,農民會先在田裡灑下基肥,讓肥料同時被攪拌到泥土裡,接著就等待插秧時刻的到來,迎接新一年的豐收。

專業化變革的推力:品種改良、施肥與病蟲害防治

當然,在這場農業專業化的變革中,除了耕作機具的不斷改良,減輕人力負擔,增進生產效率。更重要的是如何提升單位面積的產量。在政府的支持下,各處農業改良場,不斷的研發、培育新的稻米品種。除了產量增加,抗病力變強,口感也較好,農民的利潤大為提高。

稻子成長所需要的肥料,也由最早期的牛糞堆肥,或焚燒竹葉、樹枝、竹枝的灰燼,以及廚房裡的「大灶」所用的柴火燃燒後掉下來的「火烌」,進步到單方化學肥料的使用,當時農家常用的有硫安、磷酸、加里、尿素,農民視需要先將這些肥料攪拌在一起,裝進袋子,搬運到田邊,再分裝到木製長方形的肥料桶。那時經常可以看到農民走在田裡,一手提著肥料桶,另外一手抓起肥料,均勻的灑在稻田裡。後來複合肥料出現,之後又加入了有機質,不僅方便農民使用,也有助於稻子的成長。等到肥料噴霧機出現,灑肥料變得簡單又快速。近幾年進一步使用施肥機,農民可以坐在施肥機的椅座上輕鬆的噴灑基肥,有時也會在稻子結穗前再用噴霧機或無人機補肥,期待稻穗結得更加飽滿。

圖15  勞動 / (1960-1970) / 地點不明 / 林永懋攝影
圖15 勞動 / (1960-1970) / 地點不明 / 林永懋攝影

農藥問世的初期,農民需背著「藥仔桶」,ㄧ手不停的壓著加壓棒,另一手握著單孔噴灑棒,辛苦的在田裡來回噴灑農藥。一直到燃油動力噴霧機出現,農民在卡車上面擺著裝滿農藥水的特大水桶,只要開啟加壓動力機,農藥水就會透過水管,送到農民握著的多孔噴灑棒,很快的就可以把一大片的稻子灑上農藥。隨著科技的發展,有些農民也開始使用無人機噴藥,不僅減輕人力負擔,也降低被污染的風險。早期為了收成好,往往濫用農藥。近年來,由於政府對農藥的改良和管制,同時農民的環保意識擡頭,有機種植普遍受到重視,農業發展的美好前景,值得期待。

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人工智慧蔚為風潮,廣泛的應用在各種產業,農業經營也不例外,未來如何影響水稻生產模式的演進,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蘭陽史詩中的水牛身影與時代回憶

水牛在 18世紀末,漢人進入蘭陽平原開墾後,就成為農民最重要的幫手。以其強大的力量和溫馴耐勞的特質,協助農民開闢田園,整地耕種,使得農民得以安居樂業,也創造蘭陽平原成為重要的米倉。無奈科技的進步,帶動了農業的機械化,水牛只得功成身退。早年鄉間田野常見的水牛耕田、吃草、泡澡的場景,只能成為老一輩農民的回憶。感恩了!水牛。

【後記:感謝蘭陽博物館邱秀蘭組長、蘇美如組長、施麗娜小姐的指導。】


編按

本文中使用部分農具及農村與農事活動的臺語用詞,行文中首次出現時特別加註引號「」,第二次之後將不再加註。

 

■水牛、水田及勞動系列照片來源:

陳碧琳、林永懋,《沉寂與燦爛:1960年代的宜蘭青年攝影家林永懋》,宜蘭: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2024

■作者簡介

黃文治

1951年出生,宜蘭縣五結鄉人,先後任教文化國中、國華國中、羅東國中、羅東高中,1991年榮獲師鐸獎。曾擔任宜蘭縣國教輔導團歷史科輔導員,《蘭陽文教》編輯委員、《蘭陽歷史》主編、《宜蘭縣鄉國民中學鄉土造形藝術活動手冊》副總編輯、宜蘭縣國民小學中年級鄉土教材編輯指導、宜蘭縣國民小學高年級鄉土教材編輯顧問,2004年起擔任羅東福蘭社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