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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期-04-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賴榮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第28-34

184-202601

生活百態(飲食篇)

■半暝排隊等水

因受地理條件的侷限,北方澳山區沒有大樹生長,主要植被由小灌木、菅芒及其他草本植物構成,而且山上石頭很多,土層不厚,所以蓄水性不佳。雖然仍有一些石縫會滲出淡水來,但出水量很少。雨季來臨時,山壁間滲出的水量或許會多些;若是適逢夏日乾旱期,出水量僅可以「滴汁」一詞形容。由於淡水來源短缺,乃被村民視為珍貴之物,一旦見到有水從石縫中流出,不管多少,都會想方設法地將它匯集起來,而這淡水匯集處,就被稱之為「井」。也就是說,北方澳人所稱的「井」,和一般鑿取地下水使用的「井」,其型態是大異其趣的。

村民在新媽祖廟前等水,以水桶排隊等候鎮公所放水(劉圳池提供)
村民在新媽祖廟前等水,以水桶排隊等候鎮公所放水(劉圳池提供)

北方澳村民會排隊輪番到水源匯集的「井」去取水。由於民生用水乃每家每戶一日不可或缺之物,於是便有些僧多粥少之慨。為了確保有水可用,甚至半夜就得到現場等候;有些老人家晚上睡不著,便乾脆帶著桶子排隊取水去。

 

早期的盛水容器以木桶、錫桶、「面盆」為主。木桶以木片製作,缺點是當木頭吸了水會變得特別笨重;錫桶用錫焊接鐵片而成,缺點是售價較高,在常常接觸海水後,又很容易生鏽腐壞;面盆則以鋁製成,價錢亦很昂貴,不過重量較輕且不會鏽蝕。一般稱作「面盆」的,指的是較小型、洗臉用的容器,至於外型較大、常用來調製食物的同款容器,村民們則習慣以「大面盆」或「大面桶」稱之。

 

「等水」是北方澳居民每天必須面對的事。雨季時「井」的出水量多,尚可勉強供應全村節用;若遇到夏季少雨期甚至發生乾旱,「井」的出水量十分稀少時,就必須划船到「三腳石」、或藉由白米溪上溯到蘇澳取水。「三腳石」是個大礁石,其靠海的一邊有道大裂縫,足以讓帆船停泊。「三腳石」上方有條小溪,水質相當不錯,水量雖然不多,但已足夠供應前來的帆船取水。而白米溪下游溪水因與鎮上的冷泉水匯合(冷泉水為碳酸泉),不利日常飲用,所以必須往上划到約白米橋所在的河段取水。所幸白米溪水源全年都很豐沛,水質也很好。

女孩身旁的大鐵桶是居民儲水的用具(劉圳池提供)
女孩身旁的大鐵桶是居民儲水的用具(劉圳池提供)

日治時期北方澳到蘇澳間的道路打通後,就有人用人力推車「リヤカー」載著大木桶到蘇澳打水,打滿了水再拉車回北方澳,實在非常辛苦。

 

直到南方澳建港後,北方澳也有了動力機器漁船,於是開著機器船到南方澳載水,便成為家常便飯之事。光復後不久,政府曾嘗試在北方澳當地裝設自來水,可惜水壓不足、水管管徑過小而且管路時常斷掉,以致於一直無法把自來水順利地送到每戶人家去;最後只好在媽祖廟前設置一供水處,定時讓村民來取水。[15]每到供水時間,大家都會提早帶著水桶、「面桶」去排隊;隊伍往往排得很長,也時時可見警察在場維持秩序。小孩、老人都可派上用場;但在他們取到了水之後,往往還是得靠力氣充足的青壯年人幫忙搬回家去。

從廟前取水要挑回家(劉圳池提供)
從廟前取水要挑回家(劉圳池提供)
村民聚集在自來水管的水龍頭旁取水(劉圳池提供)
村民聚集在自來水管的水龍頭旁取水(劉圳池提供)

至於裝水的容器,則除了早年的木桶、面盆外,隨著時代進步,也有了更多的選擇。光復後,北方澳人已普遍使用機器船,機器船的動力設備須靠潤滑油來保養,而裝潤滑油的容器是一種烤漆的鐵桶,非常堅固,於是北方澳人便很自然地拿它來裝水了。到了50年代,塑膠桶開始上市,不但價錢便宜,且各種尺寸應有盡有,較輕的重量又相當便於搬運,所以就更廣泛地被使用了。

 

北方澳缺水的問題,誠然造成了生活上很大的不便,但歷經幾十載歲月,大家倒也一路努力克服過來了;當年無水為繼的種種困窘,反而成為今日如涓涓長流般言之不盡的有趣故事。

 

■「賣貨尾」的豆腐販子

與北方澳比較起來,南方澳人口較多、市場較大,交通也方便許多,因此蘇澳鎮上做豆腐的商人,都選擇優先將豆腐送到南方澳去賣。當時豆腐大多做為早餐的配菜食用,所以一般都只做早市的生意。大清早準備出港的船家是第一批顧客,接著再賣給一般居民,只要超過早上9點鐘,大概就「沒市」了;此時若有賣剩的豆腐,商人便會先載回蘇澳,接著再前往北方澳販售。

 

從蘇澳到北方澳,單程得走上1個鐘頭左右;進入北方澳聚落之後,還得用手捧著或用頭頂著豆腐叫賣,非常辛苦。到了後期,有3個小販會不定期地到北方澳賣豆腐,一個是住在「過溪仔」[16]的女性,她用挑擔的方式步行住在埤岸路廟[17]到北方澳;另有一位阿伯,也住「過溪仔」,則騎著腳踏車做生意;還有一位邊的李姓老伯,大家叫他「貓江仔」,也常以腳踏車載著豆腐到北方澳賣。

 

北方澳市場既小、交通又甚不便利,來這裡賣豆腐是件很吃力的差事,小販都是不得已才會到此叫賣;所以自始至終,從來沒有過一個專以北方澳為銷售對象的豆腐商人。

 

■「用菜換魚」的菜販子

日治時期結束前,並沒有人願意遠赴北方澳賣青菜;一直要到光復後一段時間,才開始有兩位菜販到來。其中一位綽號叫「一手仔」的男子,家住新城;他沒有了右前手臂,只剩左手健全,以肩挑徒步的方式到北方澳來做營生。有人買菜時,「一手仔」會用嘴咬住秤子,再用左手撥秤錘,樣貌令人印象深刻。他常以青菜向北方澳漁民交換新鮮的礁石魚類;當菜賣完時,再挑著換來的魚走回家去,沿途經過嶺腳、馬賽到新城,還可以順道再賣魚。「一手仔」是一位很勤勞、很刻苦的菜販。

 

第二位叫「阿發」,住在二結王公廟邊。聽說他從小個性就很忠厚老實,常幫一名瞎眼的算命師「牽路」上街營生。王公廟有位轎夫欣賞他的「古意」,因而把女兒許配給他,並要他去做點小生意,於是「阿發」便開始騎著腳踏車載菜到北方澳來賣。「阿發」有時也會用青菜交換鮮魚,然後載回二結叫賣。他除了賣菜以外,還在北方澳收「歹銅舊錫」、「歹鐵仔」、[18]「酒矸仔」[19]以及鴨毛[20]⋯⋯等等。北方澳的廢鐵只有他一人做回收,所以賺了不少錢。子承父業,現在他的兒子仍在宜蘭各鄉鎮從事資源回收的工作。

 

■「做粿」也要順天應時

北方澳很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磨主要是拿來磨米漿用的;磨好的米漿,正是「做粿」最主要的原料。在傳統民俗中,做年糕、發粿、菜頭粿、包仔粿、麻糬⋯⋯來拜神或享用,是逢年過節不可免的要事。元宵節挲圓仔;五月節包肉粽;七月時炊糕仔、篩米苔目;九月重陽做紅龜粿、草仔粿⋯⋯臺灣人的四季,就在節慶時響亮的鑼聲鼓樂裡、就在蒸籠內米食粿品的氤氳香氣中,悠悠然地度過了,一年復一年。鄉下人講究的「順天應時」,不是什麼深奧難解的哲理,若逢菜頭「大出」便做菜頭粿;番藷盛產便做番薯粿;芋仔多了便做芋仔粿⋯⋯,這就是他們的對「順天應時」的詮釋。

屋內的爐灶(曾松田拍攝提供)
屋內的爐灶(曾松田拍攝提供)

早期婦女幾乎都能製作各式不同種類的粿,對於不同粿品所需糯米(分為圓糯和長糯)和在來米的比例,個個如數家珍。唯七月半拜拜用的糕仔,大部份是買來的,因為會做糕仔的人不多。北方澳人在過年時所做的包仔粿,是很具特色的傳統米食,它以一種名喚「黃槿」的濱海植物的葉子包裹炊蒸,蒸熟時會有一種特殊的香味。

大灶的排煙管是石棉塑成,為安全並架鐵條固定(黃初芬提供)
大灶的排煙管是石棉塑成,為安全並架鐵條固定(黃初芬提供)

■漁家養豬真辛苦

早期的鄉下人都會養豬,北方澳亦然。一般說來,在北方澳養豬比在平地農村更為辛苦,一來因缺乏空地,如大澳的居民只得將豬欄設在南面山腳下,豬欄離家遠,照顧不易;二來要爬上爬下、挨家挨戶收集廚餘;三來飼料不足時,還必須上山種植地瓜藤來幫豬隻張羅吃食。因此,北方澳養豬的家庭不多。

 

跟鄰居收集廚餘,都要預先告知才行。早期生活清苦,「廚餘」的定義甚至包含了洗碗水、洗米水在內;真正的剩飯剩菜,可說是少之又少。若到山上種地瓜,割完地瓜藤帶回家後,還須先把藤、葉剁細再用大鼎煮熟,才能拿來餵豬。待豬長大賣掉了,更要拿半斤或1斤重不等的肉,酬謝提供廚餘的人家。

 

以前自家養豬,從仔豬到成豬,大概須養一年左右才能出售;有豬要賣,得事先告知豬販,豬販會在清晨34點時前來,並以麻繩綁豬,用大秤現場秤給賣方看,確定重量無誤才抬走。豬殺了以後,如果發現胃內食物過多,形成虛重,還會被刻扣重量呢!

 

■避警耳目「走經濟」

日治末期,日本政府嚴格管制民生物資,漁民出海所捕的漁獲,依規定一律得交出。警察、刑事、軍方都會密切監控人民的工作及行動,不容私藏財貨,以至於一般百姓食物都很匱乏,「全家吃飽」的基本需要成了一種奢求。

 

漁民將魚獲上繳公庫後,日本政府會給付少許的報酬,但不過是杯水車薪。北方澳人若想要吃魚,必須在漁船進港之前先把魚獲藏起來,若藏得不夠隱密而被搜出來了,就會受到懲罰。以前的木船沒有什麼可以藏東西的死角,漁民於是用繩子把魚綁住,丟在山腳下人稱「窟仔底」附近的海裡,然後駕船進港接受檢查;等到晚上,再摸黑到「窟仔底」把魚找出來。這些魚除了留一部份自己吃以外,漁民們也會趁暗挑到嶺腳、蘇澳、利澤簡⋯⋯等地去賣,或用來換些米糧及其他民生物資。這種行為,北方澳人稱之為「走經濟」。

 

在出入賣魚、換物資的一路上,可說是關卡重重,要全身而退是相當困難的,如被發現,還會遭到日本警察、刑事的一頓毒打。而且就算躲得過盤查,在那個民間物資嚴重匱乏的年代,想要用魚換米,有時也並沒那麼容易,因為大部份的百姓都沒米沒糧,必須找上大戶人家才有機會。

 

■「潛水鈎米」的故事

二戰期間,曾有一艘載滿白米、準備要運送物資到南洋戰場去支援的中小型運輸船,停泊在北方澳灣內;不料就在出發前,卻被美軍炸沉在「大澳」附近的海底。過了23天,從外地「疏開」回來的北方澳村民知道了這件事,便紛紛潛到海裡撈取還遺留在船艙內的白米;那些白米都用麻袋裝著,數量非常多。

 

北方澳人搭乘小木船出海,到了定點,便帶著綁上鈎子的繩子潛下水去;找到標的物後,就用鈎子鈎住麻袋,然後游回船內,將米袋拉上來。這樣的作法雖然每次只能鈎一包,但因來回拉取的次數夠多,鈎上來的米倒也足夠讓北方澳全村村民吃上34個月。

 

這些米在海中浸泡了34天,已經都快爛掉了,所以撈上岸後便要盡快以淡水沖過,然後鋪在太陽底下曬乾。曬乾後的、幾近腐壞的米,漸漸變成了黃色或紅色;而且還因為落海時沾染了動力機械船隻所使用的燃油,聞起來味道很不好。北方澳村民除將黃色的米直接煮食外,還會炒來磨粉做糕仔吃;雖然品質很差、油耗味重,但在物資嚴重匱乏的當時,總還是能救命的食糧,所以也不得不吃。至於那些已然變成紅色的米,在確定真的無法食用後,就只好扔掉了。

二戰末期,北方澳僅有少數幾艘機器船,撈取海中的沉米都以此種小木船 (黃初芬提供)
二戰末期,北方澳僅有少數幾艘機器船,撈取海中的沉米都以此種小木船 (黃初芬提供)

[15] 當時自來水業務是由鎮公所經營,管理和維修都不專業,加上北方澳自來水管路的鋪設又施工不良,所以無法有效供水。最後乃在媽祖廟前設供水站定時供水,讓居民免費取用。

[16] 蘇澳白米溪附近的地號名。

[17] 蘇澳港城隍廟。

[18] 歹銅舊錫,pháinn-tâng-kū-siah,破銅爛鐵。棄置不用的金屬器物。「歹鐵仔」意同。

[19] 酒矸仔,酒瓶。

[20] 回收鴨毛多用來製作羽絨衣、羽絨寢具及羽毛球⋯⋯等。

書籍資訊

書名: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作者:賴榮興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