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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期-01-依山傍水四村落-歷史篇(六)

陳胡彥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依山傍水四村落》第128-134頁

第184期-2026年01月

④ 城仔與姓仔底

本區的幾個主要聚落,以近山之故,都是隘墾據點發展起來的集村聚落。所謂隘墾,意指臺灣在清領時期,中、北部的拓墾已經逐漸迫近淺山地帶,為防備原住民馘首,乃採行沿山設隘的武裝拓墾方式。根據《員山庄庄誌》,本區的墾殖時間順序,最早是新城仔(1799)與阿蘭城仔(1799),其次為結頭份(1807)與內員山仔(1808),再來則是枕頭山(1810)與穎廣莊。穎廣後來稱永廣或牛奶城仔,根據《噶瑪蘭廳志‧關隘》:「穎廣莊隘:距廳西七里,在穎廣莊後,通生番內界,募丁九名。」穎廣莊何時墾殖,歷史沒有留下記錄,判斷應在結頭份與內員山仔之後。

 

根據學者施添福的研究,蘭陽平原早期的拓墾聚落大致上分為二類,平原地帶乃是採取集團分地合墾的方式,拓墾組織以圍和結為單位,每一圍底下再分成若干結,墾民聚集而居,形成以「圍」及「結」為名的農墾聚落。至於本區已如前述,屬於隘墾聚落,本區最早的隘墾聚落為阿蘭圍與新圍,但這裏的圍和上述拓墾組織單位的圍並不一樣,而是墾民初來乍到,為了禦匪防番,四周環以土圍、石圍或竹圍的墾佃聚居的開墾據點。日治時期將圍改稱為城,叫新城與阿蘭城,然臺語加個尾音“仔”,是指小型的意思,有別於如頭城、四城等較大型的農墾聚落,乃稱新城仔與阿蘭城仔。

 

嘉慶十七年(1812)至二十三年(1817)期間擔任噶瑪蘭通判的翟淦,「以蘭屬各佃民四、六徵收租課,賦稅匪輕;再令勻攤隘費,窮黎不堪其累[17]」為由,「議請將三籍民人分墾埔地,除正額外,其附近山麓之荒林礫石瘠地,准隘首召佃墾陞,列為不入額之款,傳作隘丁口糧」,然此奏並未獲准。道光三年(1823),通判呂志恆在〈籌議噶瑪蘭定制〉中:「議請將三籍民人分墾埔地,除正額外,其附近山麓之荒林礫石瘠地,准隘首召佃墾陞⋯⋯或一、二十甲,或二、三十甲不等。」此議始獲得批准。離山極近的中城仔極可能為這種隘丁自墾發展起來的防禦性小型集村聚落;至於山仔前,位置與阿蘭城仔及新城仔勢成犄角,判斷疑是鎮平隘寮西移所在,可能也是守隘的隘丁開荒墾地發展而成。

 

日本領臺之前,本區形成的7個聚落中,4個即以城仔為名;山仔前、結頭份和內員山仔雖然命名的依據不同,然同為隘墾的集村聚落則是如一。4個稱為城仔的聚落:新城仔、阿蘭城仔、牛奶城仔與中城仔,城仔的由來與稱法已如前述,雖然這些城仔原建的土圍、石圍早已拆除,至今在中城仔與牛奶城仔的居民口中,城牆內外的界線仍然分明,他們都稱城仔裏面為城仔底,以前的城牆之外則為城仔外,語言的表達無形中留下痕跡與證據。結頭份雖然並未築有土圍或石牆,村民除了以大樹公高大的枝幹做為望高寮外,以前村裏的單姓聚落也都各有竹圍環護,整個村落僅以兩旁植滿刺竹的小巷路作為對外的通道,且通道曲折繁複,宛如迷宮,成為效果不下於城圍的安全防護。

 

隨著拓墾的順利推進,小股的移民亦聞風而至,以同族為核心建立起來的更小型聚族而居的聚落,以城仔為中心,呈點狀分佈向外擴散,形成本區的另一個特色──姓仔底。直到日本領臺,完成「五年理蕃計畫(19101915)」之後,「蕃害」不再,散村才漸漸在本區出現,大礁溪(地名)即屬此例。

 

至於姓仔底,俗話說:「打虎掠賊親兄弟。」先民離鄉背井,千辛萬苦來臺開墾,招募青壯,理所當然以有血緣關係的族親為核心,以便互助合作,相互照應,尤其宜蘭的沿山地帶,早期「番害」嚴重之外,還有土匪為患,姓仔底這種聚族而居的小型集村聚落乃應運而生。本區這麼小的範圍之內,就有二十幾個姓仔底,實屬少見。姓仔底的構成,戶數少則三、五戶,多者由十數戶人家組成,為了禦匪防番,聚落四周環以竹圍(竹種以刺竹、八芝蘭竹及長枝竹為多),形成蘭陽平原特有的人文地景;有些且築有土圍或石圍,望龍埤山上的城仔地甚至挖有壕溝;早期姓曾仔底的祖厝,正身、護龍之外,土牆構築的房子,四個角落並建有二層樓高的槍櫃,可以想見當年先民生活之艱辛,不僅須與大自然拚搏,還不時要面對原住民馘首與土匪侵犯的威脅。

 

列舉本區的姓仔底如下:內員山仔有姓黃仔底、姓邱仔底、姓簡仔底,還有原稱瓦厝底的姓楊仔底;結頭份就有二個姓陳仔底與三個姓李仔底;牛奶城仔南邊的田心仔底也稱姓曾仔底;山仔後枕頭山的三結仔底,即姓曾仔底與黃姓及呂姓二個較小的家族聚落,三姓集結而居,因此稱為三結仔底,附近還有一個姓吳仔底;山仔前有姓邱仔底、姓李仔底、姓廖仔底、姓程仔底、姓吳仔底及姓洪仔底;新城仔則有姓洪仔底、姓吳仔底、姓陳仔底、姓曾仔底與姓張仔底;陳家城仔與望龍埤山上的城仔地早期也都是聚族而居。

「旁支橫生而多刺」的刺竹。
「旁支橫生而多刺」的刺竹。

「竹圍」是蘭陽平原獨特的人文景觀,最早的竹圍的出現乃是基於禦匪防番的需要,因此選用的竹種為刺竹,早期文獻的記載可以說明一切:「刺竹:高至四、五丈,葉繁幹密,旁枝橫生而多刺,似鷹爪,殊堅利,環植屋外,人不敢犯,土人多植之以禦盜匪。」這樣密而多刺的竹叢形成的天然籓籬,「險不可越」。清領時期治安敗壞的社會,盜匪、番害頻傳,即是竹圍這種地景出現的背景之一。此外,蘭陽平原由於位置的關係,頗有風害,「正、二、三、四月發者為颶,五、六、七、八月發者為颱」,前者即為入春以後鋒面通過突如其來的瞬間強陣風,故「倏發倏止」;後者即西北太平洋夏、秋好發的颱風。草創時期的移民社會,一切因陋就簡,建築材料較不堅固,每遇強颱來襲,往往經不起長時間強風豪雨的摧殘。輕者「拔木壞垣,飄瓦裂石」,甚而掀毀屋頂,牆倒人傷。先民的智慧,於是選用八芝蘭竹與長枝竹做為防風之用。

竹圍民居。
竹圍民居。

八芝蘭竹與長枝竹都是臺灣特有種,它們的地下莖屬於「合軸叢生莖」,是說其地下莖會緊貼母竹基桿長出新筍,因而形成密集的竹叢。因為可以化解風力,成為屋舍防風的最佳竹種。然八芝蘭竹因竹材較為細小,除了種於竹圍的迎風面用來防風外,經濟效益不大。至於長枝竹則用途較廣,能夠作為建材、家具外,竹篾還可以用來編製如米篩、畚箕等多種竹製品。等到「番害」不再,刺竹原來的優點反而變成缺點,此一時、彼一時也,逐漸遭到伐除的命運,代之以八芝蘭竹與長枝竹。民國五〇年代之後臺灣經濟起飛,鋼筋水泥建築取代傳統的土厝、磚屋,竹圍立時喪失功能,宜蘭的田園景觀再起變化,於今蘭陽平原已不多見了。

 

 

⑤ 三山國王

根據中央客委會民國一〇五年(2016)的統計,全臺三山國王廟總計231間,在各行政區中,以宜蘭縣數量居冠,共計40間,比數量居次擁有二十萬客家人口的屏東縣還多出4間。宜蘭縣的40間中,以冬山鄉的12間與員山鄉的10間分布的數量最多,二地即佔了全縣的半數以上。以最小的行政區劃來說,冬山鄉劃分為24個村,員山鄉則是16個村。本區所涵蓋的4個村中,三山國王廟就有5間之多,可說是全臺分布最密集的地區。它們是內員山仔的碧仙宮(永和村)、牛奶城仔的永廣廟(永和村)、結頭份的讚化宮(頭分村)、新城仔的鎮安廟(同樂村)與枕頭山的慶安廟(枕山村);如果加上近在咫尺的刺仔崙常興廟,以及內員山仔附近的蜊仔埤保安宮,更高達7間。

 

清領時期噶瑪蘭番害之嚴重已如前述,宜蘭縣的冬山鄉與員山鄉,何以三山國王廟的數量如此之眾?除了這二個鄉鎮都與山地為鄰,面對嚴重的「番害」,需要山神保護之外,前已述及,有客家人的地方不一定有三山國王,但有三山國王的地方,幾乎都有客家族群的分布。此外,根據最新的調查顯示,除了上述二個鄉鎮,蘭陽平原其它沿山的聚落,都有一定比例的客家族群的分布。宜蘭縣三山國王廟數量全臺居冠,不是沒有原因的,實乃信而有徵。

 

冬山鄉的開發,因嘉慶九年(1804)至嘉慶十四(1809)年之間三次的分籍械鬥,溪北與羅東盡為人多勢眾的漳人所有,「泉人乃自溪洲沿海(海可能為溪之誤)開地至大湖,粵人乃至東勢開冬瓜山一帶註18」。至於同屬近山的三星鄉,因為客家族群來至此地,是在日本殖民政府「理蕃」之後,經過殘酷的武力掃蕩,原住民族已經不再下山馘首,才有客籍人士陸續移居來墾。沒有「蕃害」之後,不再需要山神保護,難怪也就少有三山國王廟的分布。

 

大礁溪的河谷所在,恰好位在泰雅族四大族群前來馘首路徑的匯聚點上,以致溪北的「番害」,以這裏最為嚴重,「番仔坑」的得名不是憑空無由的。雖然文獻沒有明文記載來此開墾的先民屬於客家族群,但可以確定的是,碧仙宮的三王公、鎮安廟與讚化宮的王公都是先民從原鄉攜帶來臺的神明,永廣廟與慶安廟則是從碧仙宮分靈而來。經由筆者對於各聚落主要姓氏的祖籍調查,顯示本區一定比例的居民為來自漳州的客家人。

 

早期竹苗客家地區流傳一首以客語寫成,描述先民來臺艱辛險阻血淚史的〈渡臺悲歌〉,開頭就寫說:「勸君切莫過臺灣,臺灣恰是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都是難。」言及原住民的出草馘首則說:「生番住在山林內,專殺人頭帶入山,帶入山中食粟酒,食酒唱歌喜歡歡。」我們可以相信這首詩歌體的〈渡臺悲歌〉也曾傳回海峽對岸的客家原鄉。但因閩南、粵東山多田少,加上人口激增,無地可耕的山鄉子弟,沒有冒險犯難、勇敢闖蕩,那來的生路?懷抱著夢想與希望的同時,也懷揣著憂慮與不安,先民們依然鄉人族親相招,結伴唐山過臺灣。

碧仙宮。
碧仙宮。

面對凶險的環境與不可預知的未來,唯有祈求神明的保佑,原鄉信仰的神明於是成為先民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與守護神了。尤其以山神聞名的三山國王,他們求來香火,有的攜帶令旗、令牌,更有人直接將神像背負來臺。之後輾轉來到本區,墾荒伊始,草萊初闢,先民暫時將神明供奉在簡陃的草寮之中。在「番害」頻傳的近山地區討生活,時須入山砍柴、燒炭,來換取生活所需。先民上山前必先至王公面前擲筊請示,如果允筊,才敢上山工作。由於靈驗不斷,久而神蹟不脛而走,本區即流傳眾多王公顯聖、救人無數的神奇事蹟。

 

17:姚瑩,〈籌議噶瑪蘭定制〉,《噶瑪蘭廳志》,(臺灣銀行1963),頁343

18:姚瑩,〈噶瑪蘭原始〉,《噶瑪蘭廳志》,(臺灣銀行1963),頁373

書籍資訊

書名:依山傍水四村落

作者:陳胡彥

出版單位:財團法人鑑湖堂文化基金會

出版日期: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