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研究典藏組 / 研究助理 / 林宛婷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2025 重要民俗口湖牽水車 藏 （狀）研討會會議手冊》第55-60頁

第183期-2025年12月

        回應本研究所關注之「災難文化資產承載的反思與回應」（研討會目的一），本文將口湖牽水車藏與宜蘭拜駁置於同一分析座標。儘管兩者成因之水患型態與儀式宗旨各異，然其透過儀式過程召喚在地記憶、凝聚共同體情感、促發文化保存行動與重塑地方認同的機制，具有高度同質性。本文主張，兩者皆屬以災後經驗為基底、以社群參與為驅動、以儀式實踐為媒介的地方治理文化實踐，並以此作為比較分析之共同理論框架。

        口湖牽水車藏與宜蘭拜駁，都是臺灣因應水災所發展出的重要民俗祭儀。兩地皆因洪水災難頻仍而孕育出儀式傳統，用以撫平災後創傷、悼念罹難者並祈求地方平安。本文將以民俗人類學的視角，從三大面向分析牽水車藏與拜駁儀式的異同：

一、水災儀式治理：地方如何透過儀式來處理災難經驗與風險治理

        牽水車藏和拜駁同為地方社會在水患環境中發展出的儀式性風險治理策略。牽水車藏源起於清道光25年（1845年）口湖沿海的一場特大洪水「湖內洗港事件」。官方記載罹難者約3,000人，民間傳說多達7,000人。當地居民為超渡水難亡魂、避免餘災，再三日後（農曆六月初七、初八）啟動牽水車藏儀式，年年舉行追薦慰靈。習俗希望藉由轉動水車藏（以竹紙糊成之可旋轉圓筒法器）牽引溺水孤魂脫離苦海、早登極樂。透過完整的科儀，包括製作車藏、放水燈、擔飯擔（挑飯擔供品）、設壇誦經、牽狀旋轉、倒狀及燒狀等環節（象徵引領眾魂出水、洗滌更衣，最終以火化送走亡靈），超渡亡者並祈求水患止息，是全臺規模最大的水難祭儀。此類災難祭儀一方面慰藉生者、超渡亡者，另一方面更引發社會對環境風險的集體反思，更將災難經驗轉化為慎終追遠與尊重自然的文化實踐。

        拜駁儀式同樣體現了地方以文化手段應對洪水威脅的智慧。宜蘭平原自開發以來水患頻仍，日治時期1930年代，官方在蘭陽溪兩岸築堤防治水，堤防的出現不僅提高防洪成效，也提供洪水祭儀的固定場域。「拜駁」儀式多在歲末或重大水災過後舉行，其核心意涵在以豬祭、酒菜等祭品獻供河川神祇與溺鬼，期盼河水不再氾濫、庇佑地方。祭祀地點通常選在河川堤頂或决口處，以堤防為祭壇，象徵藉助堤防鎮護水患、隔離人鬼。拜駁儀式雖規模不如牽水車藏盛大，卻是宜蘭民間特有的洪水祭儀形式，深植於在地居民的生活經驗之中；背後包含對洪災的集體記憶重構與意義賦予。拜駁將冰冷的防洪工程轉化為有機的社會儀式，把治水行為從官僚技術延伸到民間信仰層面，體現出災後風險治理的在地智慧：技術治水固然重要，但唯有結合信仰與儀式，才能滿足人們心靈上的寄託與安全感。

二、 世代參與：儀式的代間傳承、參與動機與角色變化

        牽水車藏與拜駁這兩項祭儀得以延續迄今，背後離不開不同世代的共同參與與傳承。在牽水車藏方面，1845年大水後倖存的口湖居民每年依時舉行祭典，將對先人的追思和對水患的戒慎透過儀式代代相傳。早年各家各戶會自行糊製水車藏奉於會場，由地方耆老或道士統理儀式流程。隨著時代變遷，現今多由廟宇與宗教科儀團隊專責製作與主持，但地方耆老仍是知識傳承的重要來源。牽水車藏於2008年登錄為雲林縣無形文化資產，2010年7月獲文化部指定成為國家級無形文化資產及重要民俗活動；地方成立相關組織，積極投入傳統保存與青年培育。官方與民間合力舉辦「牽水車藏文化祭」，吸引年輕世代關注。透過學校教育和社區營造，牽水車藏的知識與價值在代際之間傳遞，青壯年漸漸從觀禮者轉變為實踐者，承擔起籌備、宣傳乃至儀式執行的角色。長者則扮演顧問與精神領袖，指導年輕人糊製車藏、安排科儀，確保傳統儀節不失其本色。同時，新世代也為儀式注入創意元素，例如結合民俗技藝表演或多媒體展示，提高儀式對社會大眾的吸引力。總的來說，牽水車藏的代際傳承體現出「長幼協力」的樣貌：耆老提供經驗智慧，青年貢獻行動創新，在共同目標的感召下合作無間，讓百年祭典薪火相傳。

        拜駁儀式根植於宜蘭農村社區的集體參與機制中，代際傳承相對平實。沿岸村落多以家族和鄰里為單位組織拜駁活動，長者往往是祭儀的發起者和知識持有者。他們記得過往洪水歲月，深知儀式的禁忌與步驟，因而在每年尾牙前夕召集鄰里準備供品、選定祭拜位置和時間。青年一代則在長輩的帶領下加入祭祀行列，多扮演勞動和協助角色，如抬豬公、擺設供桌、點燃香燭等。過程中，年輕人逐漸內化儀式意義，理解前人經歷的苦難與期盼。許多村莊還建立輪值制度，由各鄰里或家族按年分組負責拜駁事宜，使每戶人家都有機會參與祭典籌辦。分工輪替不僅均衡了勞務，也成為傳承知識的管道；當輪到某一組時，該組長輩會特別向子弟們講解儀式典故、示範祭拜禮節。值得注意的是，拜駁儀式還帶有凝聚社區的作用；拜駁成為社區生命週期的一部分。此外，近年宜蘭地方政府推動水環境巡守隊等代際共治計畫，動員青年志工與耆老共同巡河護溪。雖然巡守隊並非直接的祭儀活動，但因許多隊員本身也是拜駁的參與者或其子弟，公共服務進一步強化跨世代對水域環境的責任感，使防災與環境維護從政府職能轉化為全民參與的在地責任。

        整體而言，牽水車藏和拜駁都展現出代際互動的演變：傳統從長者單向傳授，走向老中青協作；參與動機從祈福避災，提升為對文化使命的認同。各世代的角色也發生轉化，體現出民俗儀式隨社會變遷而做出的內在調適。

三、記憶實踐：集體記憶如何被召喚、塑造、再現與制度化 

        牽水車藏與拜駁皆可被視為地方社會凝聚集體記憶、處理災難創傷的一種實踐。兩項儀式不僅定期「召喚」人們追憶災難經驗，也通過象徵行動「塑造」記憶的意義，再以各種文化形式「再現」歷史場景，並逐步被納入制度化的文化框架。

        首先，在召喚記憶方面，這兩個祭儀都有固定的時間與空間設定，成為集體記憶的觸發點。儀式週期本身就是召喚記憶的機制：定時定點的祭典，把零散的個人回憶統合成群體共同經驗。

        其次，儀式也塑造並重新詮釋災難記憶的內涵。在口湖，牽水車藏經過歷代口述與民間文學的渲染，形成豐富的傳說與象徵。例如當地流傳「戰水英雄」的神話，講述先民奮勇與洪水搏鬥、保護鄉里的故事。萬善爺廟中供奉的「萬善爺」實為無主孤魂的集合人格化，也因1845年水災而受祀。透過民間敘事，洪水災難被賦予了倫理教訓和價值觀：強調鄉里互助的精神，以及對自然強力的敬畏。同時，儀式中的各種物件和行為也在形塑記憶。譬如，牽水車藏下擺放的芭蕉、衣服、公雞、水缽等「招魂」物品，各自象徵亡魂在水中的遭遇與需求；牽動車藏筒身的竹竿，暗喻搭救溺者時伸出的長篙；最終火燒車藏的瞬間，更寓意讓一切苦難隨風化去，亡者得以解脫。符號化的設計，都在不斷重塑大眾對那場洪水的記憶，使之更加可理解。

        在宜蘭拜駁中，記憶的塑造則體現在祭品與稱謂上。村民祭拜的對象稱作「水底公」或「好兄弟」，以較親和的稱謂指代溺鬼，透露出對亡魂的憐憫與敬意，而非恐懼厭惡。供奉整豬（豬公祭）意味著對河神的極大誠意，也隱含著對富足平安生活的期許。再如，選擇在堤防上奉茶飯酒菜，則將堤防轉變為神聖空間，提醒眾人堤防不只是土石建物，更是守護全村的生命線。通過這些儀式操作，原本凌亂悲痛的洪災記憶被整理成具有秩序和意義的文化訊息，凸顯人神互動在避災中的重要性。

        而就再現記憶的層次而言；儀式本身可視作對歷史事件的象徵性再現：牽水車藏透過道教科儀演繹水災亡魂的超渡場景；拜駁則呼應昔日頭人跪堤禱告的故事。此外，兩地社會也透過其他載體再現這些記憶。例如口湖地方誌、雲林文學作品中多有提及萬人塚往事，使牽水車藏的歷史脈絡廣為人知。儀式當天的活動亦漸具觀光性質，透過媒體報導與影像記錄，將洪水記憶的再現傳播到更廣闊的空間。在宜蘭，拜駁的場景則被納入地方文化展示；宜蘭縣史館於2024年舉辦「拜駁求平安—蘭陽溪流域水患祭祀文化特展」，以照片、實物和口述錄音呈現各地拜駁的現況與歷史。這種博物館式的再現，讓未曾經歷洪水的年輕一代，透過觀看祭儀再現的內容體驗集體記憶。以上再現方法並非靜態複製，透過多層次、多媒介的再現，洪災記憶從口傳走向文字化、影像化，甚至於公共化。

        本文採聚焦式個案比較，雖能掌握冬山河之縱深脈絡，惟對蘭陽溪全流域之普遍性仍待後續以多點樣區擴充；另對拜駁是否常態性納入亡者追思，尚需更多跨年度觀察與跨社群對話以鞏固結論。未來研究可延伸至（一）全流域尺度的儀式與治理之互動比較；（二）代際共治指標之量化追蹤；（三）文化影響評估與教育成效評量的整合模型。

        本文圍繞宜蘭冬山河流域的治理經驗，闡述了災後空間代際共治的內涵與價值。透過引入創傷經歷與集體記憶視角，看到洪水災難並非僅留下破壞，更塑造了地方共同體的文化記憶，透過拜駁等儀式得到反思與升華。在治理實踐中，宜蘭縣發展出「工程」、「文化」與「教育」三位一體的韌性治理模式：先以防洪工程確保安全與空間條件，再以文化節慶與民俗傳統賦予河域新的生命力，並以環境教育和公民參與機制培育未來守護者。實現不同世代在治理中的共治；耆老傳承經驗與信念，年輕人投入行動與創意，全民在共享的文化活動中強化對家園的認同和責任。

        將宜蘭案例與雲林口湖牽水車藏對照，可以更立體地理解臺灣水患文化治理的可能性。牽水車藏顯示民間信仰如何在無形中組織族群、凝聚人心，進而成為政府也重視的文化資產。宜蘭冬山河的經驗則說明，地方政府若能善用這些文化資本，融入政策設計，將產生巨大的治理綜效：不但硬體抗災能力提高，軟體社會韌性也同步增強。如今聯合國倡導的「永續發展目標」（SDGs）中，亦特別強調強化地方社區的韌性與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宜蘭模式契合此理念，在地方尺度上實踐SDGs中關於包容、安全、韌性與永續城市社區的目標。

        本研究僅是拋磚引玉。未來研究建議在既有框架下擴展至蘭陽溪流域，以驗證本研究之比較指標與分析命題之可遷移性。亦可更深入探討：「工程」、「文化」與「教育」模式在其他災種（如地震）的適用性如何？文化祭儀在年輕世代中出現淡化的趨勢該如何加以振興？公私協力治理中，文化與商業考量的衝突如何平衡？這些問題都有待進一步研究和實踐經驗的累積。然而可以確信的是，單純的工程並不足以應對複雜多變的環境風險，結合社會文化力量，方能全面提升社區的抗災與復原能力。

        在2025年這個極端氣候挑戰頻仍的時代，口湖牽水車藏、宜蘭拜駁等提供了寶貴的集體智慧與省思機會。災後空間的治理不僅關乎物理重建，更關乎人心的重建；而代際共治則讓重建力量源源不絕，薪火相傳。宜蘭冬山河的故事證明，曾經泛濫成災的河流，可以在積極行動下轉化為聯繫社區的紐帶、傳承文化的載體、孕育認同的搖籃。這正是地方韌性最動人的展現，讓環境治理與文化教育相融合，在共同體中培植出面對未來的不懼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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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災後空間的代際共治：宜蘭水域維護機制與地方認同──以冬山河為例〉，《2025重要民俗口湖牽水車藏（狀）研討會會議手冊》，第55-60頁

作者：林宛婷

出版單位：國立雲林科技大學

出版日期：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