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榮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第21-27頁

第183期-2025年12月

■ 就地取材蓋「石頭厝」

北方澳的地形是一條大山脈橫出海中，山勢不很高，但很陡峭，山腳下的海邊皆是礁石，整列山脈受風很強且幾無腹地，所以房屋都建在半山腰，集中在「大澳」和「小澳」兩聚落，也有零星散戶建在「對面山」、「內窪仔底」和「埤角」等地。早期物資缺乏，建屋都是就地取材，由於北方澳一帶黑頁岩非常多，所以便自然成為住民們最主要的建築材料。當某區域的石材被取盡後，大家還會互相幫忙，駕著帆船再到附近沿岸去拾載，最遠曾有人到「澳仔去取材。「澳仔角」的黑頁岩數量甚豐，就連海邊的石頭也都是小黑頁岩片。

要在北方澳極有限的腹地搭建一棟石頭厝，首先須將基地整平，整平之後先以黑頁岩將牆面堆砌而出，再在室內地面鋪滿石片；架上木頭橫樑後搭設屋頂，最後在屋頂上面覆以瓦片或茅草即可。但其實也有人逕以「打石片嶺」的石瓦片來蓋屋頂。以石瓦片做為屋頂覆材，隔熱效果很好，冬暖而夏涼；只是石瓦片太重，橫樑恐怕難以承受，如遇大颱風便很容易塌毀，所以這種作法漸漸不被採行。北方澳最後一間以石瓦片覆頂的石頭厝，是「大澳」林阿周的住家，不過早已毀於光復後的一場颱風。

光復後，石頭厝的屋頂便漸漸改用鐵片、油氈紙或陶瓦片鋪蓋。又隨著漁業進步、漁獲豐收、漁民生活逐步獲得改善，也開始有人以水泥建造房屋，不過石頭厝的比例仍然是高出許多的。

一般石頭厝因受限於橫樑木材的長度，面寬以10至12臺尺為多，但也有起造到14至15臺尺的，不過那必須搭配質地絕佳的橫樑木材方可，否則只怕會承受不住石瓦片的重量。特別是北方澳颱風既多又猛，為了顧及房子的堅牢度，北方澳人會寧可把石頭厝蓋得小一些。北方澳石頭厝的室內總坪數大多在6至12坪左右，而一旦加上隔間以後，室內空間自然又會顯得更窄小。

日治時期，日人曾在蘇澳建廠生產水泥，但當時的北方澳人仍普遍貧困，所以消費不起。直至光復後，拜日本人所引進的機器船、新漁法⋯⋯之賜，北方澳人開始在漁撈事業中獲得可觀的利潤。賺了錢之後，除向南方澳移民外，也會將老家加以改造。在當時，北方澳人認為住石頭厝代表貧窮、落伍、陳腐老舊，住水泥洋房才是富有、先進、乾淨亮麗的象徵，所以紛紛拆掉石頭老厝改建水泥新屋，甚至還有蓋成二樓洋房的。有些人家則是一樓房舍維持石頭牆砌成，或原貌，二樓改以南港仔磚[11]者再以鐵筋灌水泥興建之。

在北方澳，每當有人家要「起新厝」，全村子的人都會一起來幫忙，就好像是自家要「起厝」一樣；那種自動自發、熱心參與的精神，實在是相當可貴。可惜的是，當北方澳改建為軍港之後，原有的石頭厝幾乎全遭弭平，僅存一、二間半毀的殘屋當作歷史見證。

■ 以黑頁岩打造的村莊

早期北方澳人的住家，從地基、牆壁、地板甚至到屋頂，清一色都是就地取材的黑頁岩。然而更特別的是，北方澳不僅只有「石頭厝」而已，屬於個人所有的小石墩、小庭院、屋內大灶⋯⋯；屬於公共設施的道路、弄巷、與海爭地的堤防坡坎⋯⋯，也無一不是以當地及附近所產的黑頁岩疊砌、鋪建而成的。更有甚者，就連「放屎拭尻用的私密器具，也是小片的黑川」[12]頁岩。黑頁岩儼然成為北方澳人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一項生活資產。如果逕稱北方澳就是一個「以黑頁岩打造的村莊」，亦可說是名符其實的。因為居住的環境特殊，激發了北方澳人將石材靈活運用在建築與日常活動中的能力。山地原住民有許多擷取自天然、順應於大地的生活智慧，至今仍為人所津津樂道，然而從北方澳人善用黑頁岩的各式創意和技術看來，原來不僅原住民族擁有這種生活智慧，漢人亦復如此；或許應該說，這是所有族群都具備的「良知良能」，也是人類文明之所以發展的關鍵所在。可惜自民國64年（1975）遷村之後，為了軍港建設之必要，北方澳原有的黑頁岩建築、設備，幾已全遭破壞殆盡；若非如此，以今天特別重視地方文化的觀光需求來看，北方澳奇特不凡的地理環境以及自成一格的人文風情，肯定會變成許多人神往不已的旅遊勝地。

■ 特殊的「屋與屋關係」

北方澳山勢陡峭、腹地甚少，所有房舍都必須傍山而建。較早來的拓荒者，自然會選擇在腹地的中間區塊蓋房子，只不過因為地形陡峻，房子都只能蓋得小小的。當腹地中間的區塊建滿房舍之後，後來才入駐的人就必須把屋子蓋到更高的位置去。

而最晚期入駐北方澳的人，往往已無腹地可建屋舍，只好把房子蓋在最下方的山腳濱海處；由於密集且層疊的建築物幾已經蓋滿所有腹地，北方澳的每家每戶之間，乃產生了一種極特殊的「鄰里關係」，一言以蔽之，即「我家的客廳是你家的過道，你家的屋頂是我家的厝埕」。

舉實例來說，房子相連並排的五戶人家，僅第一戶靠近主要巷道，則自主要巷道處算起前4間房屋，與鄰屋相接之左右兩片牆面，必須開設側門，以此形成通道，供住在較裡面的人家出入。此側門必須隨時保持通暢，每戶人家能任意關閉的，大概就只有隱私性較高的臥室房門了；過道所經之「客廳」，早已成為公共場所。有時某戶人家的大門口，就開在下排前方住家的屋頂之上，如果不巧碰上用茅草或瓦片鋪設的斜屋頂，那麼就算出了大門也無路可行；但如果恰巧下排前方的建築是平頂水泥房，那麼地勢較高的該戶人家，便可逕把下方水泥房的平屋頂拿來當做門埕、庭院以及橫向通道使用了。也正因為這種特殊環境所造就出來的特殊住房文化，北方澳居民的人際關係總是特別緊密。

■ 遷居高處「閃風颱」

北方澳最早期的居民，大多住在距離海面約25至40公尺的那層山坡上；總體來說，這是最理想的住家高度，一方面爬階梯出入時並不算太辛苦，一方面碰上大颱風時，雖然大浪有時也會打到房子上，但其力道已弱，所以還算是安全無虞。而中期入住的居民，大概都會選擇住在40公尺以上的高處；住在這裡雖然不怕風浪，但最大的不便，就是出入都要爬一道很高的階梯，既耗力且費時。

至於那些後期才搬來的人，則無從選擇，只好把房子建在距離海面約10至25公尺的低處；住在這裡最大的優點，是進進出出非常方便，但是每逢颱風天，一家人便都得向住在高處的親友家借宿，這就極不方便了。雖然後來已有水泥可供築堤、建屋，但是颱風「回南」[13]的風勢甚強，所激起的海浪也最洶湧，還是會直接打到房子上並產生危險性的。

■ 在客廳甩竿釣魚

據耆老黃寶漢回憶，早年在北方澳時，他就住在階梯式建築群的最下層、距離海岸最近的地方。原來這個位置根本不適宜人居，由於後來築了水泥防波堤、墊高了地勢之後，才勉強可以住人，房子就直接蓋在堤防上。住在此處平常出入十分方便，但若遇上大暴風又逢漲潮的時節，海浪不但會打到堤防之上，甚至還會濺入家門之內。所以雖然房子是用水泥建造的，每逢颱風來時，黃寶漢仍是不敢住在自宅，都跑到上方的親友家借宿。

 黃寶漢回憶，蓋房子時，保留了約一丈寬的空間當做屋前通道和「門口埕」；由於家門前就是大海，故而閒來無事時，他便會在自家門口垂釣。假使遇到下雨天，還可以移入客廳內以甩竿方式繼續釣，如果「流水」[14]合，往往會有不錯的成績呢！釣獲的魚種，大約以步兵仔、臭肚、黑毛、黑格等為主。這種「釣魚不用出門，在自家客廳就可甩竿」的奇特故事，恐怕訪遍全臺灣，也只有在北方澳才會聽說吧？

[10]澳仔角，北方澳耆老念為「倚角」，uá-kak，位於蘇澳七星嶺的北側山腳，比「嶺腳」更東南方，為蘭陽平原海岸線的最南端角落。本書所標示之閩南語音標，皆引自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網站。

[11]南港仔磚，臺北市南港磚廠所燒出的磚塊。

[12]拭尻川，tshitkha-tshng，擦屁股。

[13]颱風侵襲台灣時間的前期（登陸前）通常為北風、東北風或西北風等；颱風登陸之後，颱風則通常會轉變成南風、東南風或西南風等。此種風向轉變，即為「回南」。

[14]潮水、海潮。受潮汐影響而定期漲落的水流。

書名：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作者：賴榮興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