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胡彥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依山傍水四村落》第125-128頁

第183期-2025年12月

③ 匪患

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攻臺，鄭克塽出降，明鄭遂亡。臺灣以孤懸海外，清廷官員視之為異域荒壤，去留問題一度成為朝臣爭議焦點。後經施琅力爭，康熙二十三年（1684），康熙皇帝才勉強將臺灣納入版圖，因此清廷採取「為防臺而治臺」的消極統治政策治理臺灣。清領初期臺灣的吏治尚佳，此後即日漸腐敗。官員的派任方式，「三年官，二年滿」，加上兵員素質低劣，使得吏治更形敗壞，以致清領時期的臺灣動亂頻傳，俗稱「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

蘭地初闢，流民聞風而至，沒幾年，即「五方雜處，人煙日眾[6]」。這些流民大部分「皆係山前廳、縣移徙而來[7]」，其中不乏「隻身遊蕩、不安本分之人[8]」，其中一種「游手無賴、閒散街衢者[9]」，名曰「羅漢腳」。根據《異鄉又見故園花》一書所載，1895年田代安定抄錄員山堡的戶口資料，男女比例為3：2。清領前期，滿清政府頒布禁令，渡臺者不准攜帶妻兒家眷，可以想見早年必然更甚於此，無怪乎當年單身漢為數之眾！俗話說：「無某無猴，做賊做鱟。」無某無猴也就是俗稱的羅漢腳，這種無所依託的無業遊民，習於成群結黨，行事肆無忌憚，成為當時臺灣社會的亂源之一。《噶瑪蘭廳志‧鄉莊》：「臺灣一種無田宅、無妻子、不士不農、不工不賈、不負載道路，俗稱羅漢腳；嫖、賭、摸竊，械鬥樹旗，靡所不為。」噶瑪蘭自從吳沙入墾（1796），洎至嘉慶十七年（1812）始行設治，清時的吏治已如前述，噶瑪蘭遠在山後，且三面環山，由於山區易於藏匿，良莠不齊的墾民中，只要有人糾集嘯聚，隨即隱入山中，以之做為巢穴，打家劫舍、擄人勒贖，無所不為。大、小礁溪的隱祕山谷與內員山仔的墳塚之地就都曾淪為匪窟，清領時期居於後山的宜蘭頗為土匪之患所苦。

明治二十八年（1895），來臺擔任總督府民政局官員的日本人佐昌孫三，他於留臺期間（1895∼1898），以漢文記載當時見聞臺灣民情風俗而成《臺風雜記》一書，書中有一條有關「土匪」的描述：「臺地多害物，曰瘴癘，曰生蕃，曰土匪，是為三害，而土匪之害最慘烈，不可名狀。其嘯集夥黨，多者百餘人，少者二、三十人，各提銳劍，暮夜擁炬火，驀然來襲。壞門戶、破牆壁，奪主翁；主翁不在，則奪子息而去，抑留於深山幽谷之中。以人需償金，或一、二百金，或四、五百金，不見金則不還。若夫不能得財，則舉水牛、雞、豚之屬而奪之。其狀殆似我往昔山賊者，可謂可惡之極矣。」

乙未（1895）鼎革，日軍從蘇澳登陸，一路北上，並未遭遇激烈的抵抗，迅即接管宜蘭全境。然政權轉換之際，除了沿山地帶「蕃害」嚴重之外，最初的幾年，宜蘭到處尚有土匪為患，尤以明治二十八年（1895）的12月底，匪徒聯合群起作亂，南起蘇澳，北至草嶺之間，匪氛極為猖狂，並意圖襲擊各地守備隊及警察官署[10]。12月31日，因人數居於劣勢，各守備隊全數撤退進入宜蘭城，從此遭人數多達千餘名的匪徒包圍長達十日之久。期間情勢一度危急，經奮戰終將匪徒擊潰，徒眾棄械渡河而逃，追擊之下，傷者不計其數，死亡四百餘人，據傳死屍充塞宜蘭河。

為了消滅囂張的匪徒勢力，日軍於是派遣第二師團，於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初從蘇澳登陸，並兵分三路，由南向北挺進。由於日軍採取掃蕩清除的策略，仔細搜索每一村落，凡有可疑者，絕不放過，「以刀槍抵抗者自不待言，連持有凶器和舉動不穩者悉予槍殺，凶器則全數毀壞，家屋亦一起燒毀[11]」。此次行動造成宜蘭支廳「被誅戮者1500人[12]」、「燒毀家屋2671所[13]」。日軍此舉打擊面太大，許多人遭到誤殺，可謂殘忍已極，以致人心惶惶，連帶也影響年初的春耕與播種，因而造成蘭陽平原自開蘭以來首遇的缺糧事件[14]。

掃蕩過後，近山的村落仍有零星殘存的匪患。本區以靠山之故，匪徒的出沒亦偶有所聞。明治三十年（1897）10月，《臺灣新報》接連出現二則土匪在內員山仔出沒的新聞，其中一則報導內員山庄土匪簡憨，勾結匪首李亮、簡在等人，煽惑某陳姓大戶人家的長工，「動以巨利[15]」，於拂曉開門納入匪徒，「擄掠陳家父子叔姪在山，酷索得陳家以五千金贖回」。簡憨分得贓款後不久潛往基隆，半年後終被訪知捕獲到案，「陳家稟請解蘭正法，以雪前冤」。另一則報導「大湖庄自募鄉勇十一、二名，欲進城幹事[16]」，行經「內員山仔腳竹圍叢雜蔗林幽密之處，突來炮數聲」，「鄉勇始知有匪截途埋伏，放炮陰傷」。於是羣往該處圍捕，二、三十名匪徒才登山隱身而去。治安不靖的年代，匪氛之猖獗，由此可見一斑。

也是根據《臺灣新報》，明治三十年（1897）10月12日，日軍因接獲大礁溪土匪出沒的情報，為此派出一個步兵中隊與一個山砲小隊，拂曉集結，待命進剿。由二個偵察小隊先行，於清晨進至大礁溪入口，隨即發現1名土匪的斥候，立刻加以擊斃，此時西方距離約3公里的山谷，出現十餘名匪徒的蹤跡，於是展開追擊，只見匪徒四散向內處逸去。進擊的過程中，約有60名匪徒在西北方200公尺的山腰處頑強抵抗，日軍全面開火射擊後，才四竄逃入密林，日軍遂擊破並佔領位置大約在白匏仔湖附近的第一處匪窟。緊接著部隊繼續向第二匪窟挺進，只見三三兩兩的匪徒向西竄入河階地的茅草叢中，因而在距離第一巢窟約500公尺的竹仔崙發現匪徒的第二巢穴。午後，日軍展開掃蕩，對距離約500公尺的匪窟進行砲擊約15分鐘，懾於日軍優勢的火力，只見匪徒狼狽逃竄，潛入蕃界密林深處，終於在三層坪找到第三處巢窟。此次追剿行動計擊斃4人，負傷者不詳，查獲白米十石及槍彈刀械等。從俘虜口供得知，第一巢窟的匪首為陳火炎、林小花及林矮，手下百餘名；第二匪窟首領是李寬與陳火，手下不下七、八十人；第三匪穴的匪首李亮及呂鳳，部下約四、五十名。

等到明治三十一年（1898）9月，宜蘭廳於枕頭山設置派出所後，本區的土匪才從此消聲匿跡，不再聽聞。（派出所初無房舍，暫借慶安廟使用，派有巡查1名、警丁4名，後來將原清朝枕頭山隘寮修繕及加強安全防護後，派出所始移至隘寮所在。）

註6：姚瑩，〈籌議噶瑪蘭定制〉，《噶瑪蘭廳志》，（臺灣銀行1963），頁359。

註7：同上註，頁359。

註8：同上註，頁359。

註9：陳淑均，《噶瑪蘭廳志》，（臺灣銀行1963），頁196。

註10：臺灣憲兵隊，《臺灣憲兵隊史》，（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19），頁101∼104。

註11：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抗日運動史》，（海峽學術出版社2000），頁504∼506。

註12：同上註，頁504∼506。

註13：《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74001。

註14：〈宜蘭の匪首林大北の歸順顛末（一∼三）〉，《臺灣新報》，（明治三十年〔1897〕12月1∼3日）。

註15：《臺灣新報》，（明治三十年〔1897〕10月15日）。

註16：《臺灣新報》，（明治三十年〔1897〕10月29日）。

書名：依山傍水四村落

作者：陳胡彥

出版單位：財團法人鑑湖堂文化基金會

出版日期：202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