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博電子報

181期-04-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賴榮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一書 第6-14

第181期-2025年10月

我的北方澳印象

從南方澳向北望去,隔著蘇澳灣的海面可以看到蘇澳山(七星嶺)的東方有約10座大小不一的山,一路向東迤邐而去。這些山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間隔較遠,一座接連著一座延伸入大海之中,成為蘇澳灣北面的天然屏障。這道天然屏障在往東方延伸的盡頭處,卻又朝南方和西方迴轉,呈現出一種半環抱狀的走勢,也因此形成了一個小灣澳。在此小灣澳的東、北兩面,各有人口集居的一個小聚落,東面的聚落叫「大澳」,北面的聚落叫「小澳」;除此之外,還有零星的幾戶人家,散居在灣澳沿岸其他各處。而這一片以「大澳」、「小澳」兩聚落為主的灣澳腹地,就統稱為北方澳。

 

北方澳地區早在清朝時期即已有人居住,住民多以簡單的工具捕魚維生。日本領臺之後,除了在南方澳興建漁港外,還帶來先進的機器船和漁法,將原本僅能在礁石區及沿岸間進行的捕魚作業,擴充到資源無限的大海裡;自此,南方澳的整體漁獲量不僅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漁獲的種類也自小型魚類擴及至數百、數千公斤的大魚。北方澳地區與南方澳相距未遠,漁民在流風所及下,自然也隨之跟進學習,終而傳承了日本人捕魚的諸多技法,開始成為真正的漁師;後來又因為有了漁市場的設置、有了產銷制度的建立,漁貨市場通路日益暢通,北方澳才開始累積財富。

 

臺灣光復後至民國64年(1975)集體遷村這短暫的30年間,北方澳的捕魚事業達到了最鼎盛的高峰。在那個年代裡,漁法以巾著網、鏢魚、底棲釣為主,魚獲種類則囊括了旗魚、鯊魚、鰺魚、鯖魚、鰹魚、鮪魚、鱰魚、白帶魚以及高級的底棲魚類(如石斑)。當時海洋漁業資源仍十分豐富,新式漁法又往往獲致相當可觀的成效,漁民們在海上各擅勝場,漁獲成績皆十分亮眼,自然造就北方澳成了個富裕的漁村。

 

然而遷村之後,由於受到南方澳更多元化的漁法、更進步的科技、更充沛的資金以及各路捕魚高手的漁技競爭的衝擊,北方澳漁師們的討海成績不再特別鋒芒突出,終而整個族群也逐漸淹沒在南方澳的其他族群之中。雖然北方澳人仍群集於北濱一村、北濱二村的聚落生活,北方澳人的精神信仰中心進安宮以及日常活動據點北濱公園,近來也經營、規劃得益發完善,卻還是難以讓第二代青年產生「我是北方澳人」的認同。隨著學識的增進,不少第二代青年都到大城市去求發展,目前仍留在南方澳漁村生活的北方澳人,大概以60歲以上的老人居多,50歲的壯年已很罕見,青少年們也都沒有意願捕魚了。

 

民國50年代間,在南方澳漁市場旁的南安檢查哨,筆者時常看到一些男女老少在此等候漁船接泊,至今仍印象深刻。原來北方澳居民幾以捕魚維生,漁船出海作業之後,多至南方澳漁港銷售漁貨,事畢要再返回北方澳時,都必須在檢查哨登記,於是這時外出辦事的北方澳居民,便會至此搭便船返家。北方澳地區雖闢有聯外道路,但都是「石頭仔路」,當時一般居民多打赤腳,不然就著木屐,皮鞋、運動鞋是有錢人才穿的奢侈品。夏天太陽大,赤足走路很是燙腳;冬天寒風冷,腳指頭又容易受凍,打赤腳趕路的痛苦自不待言。而就算有木屐穿,走在石子路上也常會被絆倒。且以一般人的腳程估算,步行到蘇澳市區也總需要一個鐘頭左右,所以走路外出對北方澳人來說,絕對不是輕省的差事,於是多數人都寧可耐著性子等候漁船搭載。至於有汽車可以坐,那又已是相當後期的事了。

 

基於好奇,筆者年輕時曾經走訪過北方澳這個位處偏僻、風情獨特的地方好幾次。從蘇澳市區冷泉一帶走上山路,到了「風空仔」,山路轉而攀向北方澳山脈的北面,一路上視野寬廣,既可遠眺雪山、中央山脈的山頭群峰,亦可俯視山下的蘭陽平原和海岸線。過了「大嶺尖」不久,便會遇到一處很狹窄的嶺頂,翻過嶺頂向東南面前進,當置身在與嶺頂相當之高度時,就可以鳥瞰南面的蘇澳灣及南方澳。這是一幅十分美麗的圖畫,有翠綠的山巒、湛藍的水域,就連蘇澳灣內的中心礁石,也歷歷在目。尤其當看到自己日常生活起居的南方澳街市縮景時,更是倍感親切。從遠方眺望南方澳,才知道自己的家鄉美極了!內心很自然地冉冉升起一股幸福的感覺。

 

順著斜坡往下走,就會進入北方澳的小澳聚落。繼續往下走到海邊,再沿著海岸線向南前行,這才到了「大澳」。進入北方澳的村落後,會發現道路不但窄小而且陡峻,全部舖滿了黑石板,就連橫向的小巷子也不例外。

左邊是小澳村落,右邊是大澳村落(曾松田拍攝提供)
左邊是小澳村落,右邊是大澳村落(曾松田拍攝提供)

住屋很厚的牆壁,也都是由黑石板所堆砌而成。在這裡,放眼所及幾乎都是黑頁岩搭蓋的石頭厝,僅偶爾看到一、二間磚頭厝或水泥洋房。北方澳的房子格局通常不大,且橫向連接在一起,都是緊靠著陡峭的斜坡而建。房屋依著山勢,像階梯般一階一階地疊上去,也因此房屋前的通道都很窄小,只有最下方臨海而建的房屋能擁有一片狹仄的「厝埕」(可兼橫向通路使用),其他屋舍的橫向通道,則是建在它下方屋舍的屋頂上。亦即是說,位處前方下層的建物若是平頂的水泥洋房,那它的屋頂就可能變成後方人家的厝埕;前方下層的建物若是尖頂瓦房,那它就只能提供屋頂邊緣以充當後方人家進出的通道了。一般的橫向的小巷通道,寬度往往僅可一人容身;更有甚者,竟還有一整排房屋雖有大門、卻不能由大門出入的情形;原來他們的大門口即是前排住屋的屋瓦,所以日常出入都得由側門借道隔壁家的大廳!會產生這種獨特而有趣的了。

 

看到那些擁擠的石頭厝,不禁好奇他們把茅廁蓋在哪裡?一經探問,竟然得到「沒有茅廁」的答案!北方澳的住戶們解釋,每當內急之時,他們都必須到海邊的一處礁石區去「解放」;聽聞此言,還真讓筆者不禁驚嘆:「這真是個奇妙的地方!」

 

這個聚落的奇妙之處還不僅止於此。記得有一次筆者又去造訪的時候,正逢野百合盛開季節,陡峭的山壁上開滿了純白的臺灣百合,整個北方澳空氣甚至都變成香的。亦曾聽聞當地人說,早年沒有冰箱,電話也不普遍,若碰上親友到訪又適逢吃飯時間的狀況,他們都是臨時才到海邊釣魚來招待客人的。此外,也有北方澳居民表示,他們一向是「夜不閉戶」的,因為不可能有小偷;而且生活中從來不曾受過蚊子和蒼蠅侵擾,因為村子裡有顆「蟾蜍石」坐鎮,蚊子、蒼蠅都被它吃掉了!更神奇的是,這裡還流傳著「金銀島」的故事!

 

對於北方澳這個與南方澳僅一灣澳之遙、既熟悉又陌生的「對面港」,一直以來,筆者猶存有許多未解的疑問。舉例來說,眾人皆知北方澳漁民的媽祖信仰十分虔誠,每年的「媽祖生」定會謝神酬戲,但北方澳沒有腹地,戲臺要搭在哪裡?又比如北方澳的屋宇緊臨大海而建,颱風來襲時往往巨浪滔天,應該如何應變處理?

大澳(陳美華提供)
大澳(陳美華提供)

講到颱風,還記得曾聽耆老說過,北方澳的小孩最喜歡颱風天了,因為颱風天有大浪可以玩。颱風到來之前,海邊必定掀起大浪,在一般人的認知裡,此時的海邊都是絕對嚴禁接近的,更遑論是下海嬉戲;然而北方澳的小孩們,卻偏愛趁此時機結伴列隊衝浪去,還美其名稱之為「戰湧」。更匪夷所思的是,北方澳的成人們不但對此不在意、不阻止,甚至還鼓勵小孩「戰湧」的行為。你說它危險嗎?看來似乎相當危險,可是一百多年來,北方澳的小孩都是這樣一路「戰湧」長大的,而且竟然也從來沒有人發生過意外。還有,不用踏出大門一步,在自家客廳便可甩竿釣魚;或者無需餌食,光用糞便即可來「掣[1]臭肚魚」,這也是從不曾聽說過的事。據耆老回憶,早年漁船出海只要帶支「桸若看見海鳥盤旋空中,便可推仔」,[2]知那裡必有魚群聚集,一靠過去便可恣意撈魚了。當時的魚多到讓人難以置信,就連大海龜的數量也很多,因此「鈎龜」亦成為北方澳人重要的收入之一。

 

民國64年(1975),因政府計畫在此興建軍港,於是北方澳住民全數被迫遷居到南方澳來,並分別落腳在目前所兩個地方。稱的北濱一村[3]、北濱二村[4]正由於此次全面性的遷徙,北方澳的種種特殊生活文化,便隨之中斷了。其實關於北方澳的種種「傳奇」,大多是為了因應大環境的條件而自然發展出來的現象,對生於斯長於斯的人來說,僅僅是日常的生活方式而已,不但早已習以為常而且不以為意,當然也不會去加以強調和渲染。不過雖然如此,值得慶幸的是,那自聚落形成、興起、鼎盛而撤移,總共歷時一百多年所留下的各種北方澳傳奇故事,並沒有隨著遷村而終結,反而透過像筆者這樣「好事者」不斷的訪談、調查與探究,終於慢慢揭開了神秘的面紗。

[1] 掣,tshuah,用瞬間的力量拉扯。

[2] 桸,hia。桸仔,撈取小魚的網具。

[3] 北濱一村,位於力行街、新化巷一帶。

[4] 北濱二村,位於內埤海邊。

 

書籍資訊

書名: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作者:賴榮興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