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錫財 原著

- 林雅玲 整理 節錄自〈頭城鎮大身尪文化之研究〉碩士論文

第175期-2025年4月

《當鑼鼓響起─台灣藝陣傳奇》（黃文博，1991）雖非大身尪研究專著，卻因內容提及臺灣大身尪的發展與宜蘭地區北管兩大流派之較勁有關，在網路科技的推波助瀾下，凡談及臺灣大身尪文化之始，大抵以黃文博(以下簡稱「黃氏」)所提「宜蘭地區西皮、福祿拼陣」之說為尊。一日，享譽全臺社造界之文化保存工作者忽問筆者：「臺灣的神將文化既然發源於蘭陽平原，而頭城又是蘭陽平原最早開發的地方，照這個邏輯來演繹的話，那麼，頭城有可能是臺灣神將文化的原鄉？」聞言，震驚之餘，亦深覺問題的嚴重性似已超乎筆者想像。臺灣大身尪文化起源究竟是否如坊間所言係發源於宜蘭地區？又，其發展係源起於宜蘭平原上北管西皮、福祿兩大流派相互較勁所致？此即本文所欲探討的議題。

根據研究，臺灣大身尪文化的形成是隨著閩粵移民之腳步移植而來，其可追溯至福建地區冥間司法神出巡遶境活動的需求與其對於冥間司法神祇之從屬神，即「八將信仰」之崇拜有關。其汲取了儺文化中利用假形裝扮，藉以做為神人角色轉換的媒介，並具有驅除邪祟及爲主神開道護衛之意涵（林蔚嘉，2005：27、31）。而蘭陽地區大身尪的起源應與城隍、東嶽等冥神信仰有關，且始於宜蘭城隍廟，迄今已逾有一百九十幾年歷史（林蔚嘉，2005：66）。

至於西皮、福祿拼陣之說（黃文博，1991），林蔚嘉(以下簡稱「林氏」)亦提出批判，文曰：

今日的宜蘭地區各大小廟宇都或多或少擁有一對到數對甚至多達幾十尊的神將，其他類型的陣頭，如獅陣、龍陣等，皆屬少見，也因而造就出宜蘭縣內各地神祇遶境活動，皆是以神將為主要陣頭內容的現象。此種現象的發生，若據黃文博先生的說法，是謂出自於蘭陽平原內北管分裂出的福祿與西皮二派間，由早期械鬥轉為於神明賽會時相互拼陣，先有西皮派以「龍陣」出陣，後有福祿派扛出李哪吒大神以示對抗，象徵「羅車抽龍筋」，西皮派為扳回局面，抬出托塔天王李靖大神來，表示「李靖收羅車」，而此一李哪吒與李靖大神的出現，便是日後神將風行於蘭陽地區的開始。

黃文博先生的說法，一直為後人所沿用，然在筆者進入蘭陽地區調查時，卻發現被視為蘭陽地區神將興盛之因的李哪吒大神的確常出現在宜蘭各神祇遶境活動中，不過，由於李哪吒在臺灣各地或以神童形象，或以中壇元帥神將面貌出現，可以說祂原就是相當常見的神將，其在宜蘭也有並不足為奇。又若談及李靖大神，其在宜蘭地區有三廟宇皆有，如羅東靈霄玉尊宮、指天宮與員山鄉內城三元宮等，然皆非屬西皮派社團，皆為神將會所擁有。（林蔚嘉，2005：65-66）

對於林氏透過田野調查為坊間長期錯誤引用所形成的謬論提出質疑，用心誠然值得嘉許；然引文仍有部分尚待補充、修正之處，茲略述於後。

林氏認為宜蘭縣內神祇遶境活動皆是以大身尪為主要陣頭內容，而此一現象的產生與宜蘭地區各大小廟宇或多或少擁有一到數對，甚至多達幾十尊的大身尪有關。雖然迄今為止，尚未有正式的調查統計資料，但依筆者長年的觀察與理解，宜蘭地區沒有大身尪的廟宇依然占有一定的比例。其次，頭城地區早年亦存在著舞獅與舞龍的文化，只是隨著時代變遷，該文化已然式微，在老一輩頭城人的記憶中，早期，無論是東嶽廟或城隍廟遶境，出現舞獅或舞龍的陣頭則是很平常的事。

把大身尪當作是陣頭的一種，對千禧年後崛起並附於私人宮壇的大身尪而言，或許可行；但對傳統尪仔會而言，說法恐非妥適、正確。蓋因在頭城人的傳統觀念裡，大身尪是尪仔會的主體，雖說在神明遶境活動中，祂是搭配主神的配角，但把祂當作陣頭的一種，顯與事實不符。大身尪固然是民俗活動道具的一種，但祂與舞龍、舞獅中的龍或獅，性質上卻是截然不同，因其背後尚有屬於宗教成分的意義存在。早年，即使尪仔會不雕神像，至少也會供個香爐，以紅紙寫上大身尪的「神名」貼在香爐上，顯然，早期的頭城人是將大身尪視為神明的一種，或說是神明的延伸，但絕非一般人認知中的陣頭。

黃氏認為蘭陽平原內北管福祿與西皮二派相互拼陣，故而有李哪吒與李靖大神的出現，此便是日後大神尪風行於蘭陽地區的開始，筆者以為，此說仍有待商榷。

李哪吒，俗稱「太子爺」，乃宜蘭地區常見的民間信仰神祇之一，除了主祀廟宇或部分家戶供奉外，普遍見於多數廟宇正殿神龕之最前方做為附祀，以其乃五營之「中壇元帥」之故。而以大身尪形式出現的太子爺，目前可大致區分為大型、小型及迷你型三種類型，以頭城地區為例，小型者為多，約有二十尊，逾總數之九成五。¹而依小型大身尪的結構原理，照比例縮小（尚有數種尺碼），專供各年齡層的幼童使用者，則是所謂的迷你型，其性質純屬民俗表演道具，幾無任何宗教意涵，頭城三王會館（私人宮壇）就有一尊，平日置於館主夫人開設的花店內當裝飾品。大型大身尪方面，目前僅採得二例，即更新里鎮海宮與竹安里泰安廟各有一尊，皆為解嚴後所組裝。

蘭陽平原於何時開始有大型太子爺大身尪，或已難考；然迄今為止，尚未發現二戰結束前即有之例。至於小型太子爺，據田野調查所得，則遲至1990年左右，宜蘭地區才有小型的三太子大身尪出現，且是由外縣市傳入。²由上可知，無論哪一種類型的三太子大身尪，均屬較晚期才出現於蘭陽平原，從而無法與清代西皮與福祿兩派子弟樂團於神明賽會時相互拼陣所扛出的李哪吒大神（即本文所稱之大身尪，下同）作聯結。

雖然在頭城的大身尪發展史上，1990年代亦曾短暫出現「托塔天王李靖」之大身尪，屬私人陣頭性質，後被羅東某陣頭接收³。林氏的田調結果也發現當時蘭陽平原的三尊李靖大神⁴皆與西皮派北管樂團無關，否定黃氏「蘭陽平原大身尪文化的風行源自李靖與李哪吒父子二尊大神」的說法。筆者認為宜蘭縣內其他地區應當也有李靖大身尪，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大身尪皆非清代或日治時期所遺留下來的古大身尪。是以，黃氏所言「李哪吒與李靖大身尪的出現是大身尪風行蘭陽地區的開始」，兩者應該無關。

若黃氏所謂「宜蘭大身尪的發展乃出自於蘭陽平原內兩派北管樂團由早期械鬥轉為於神明賽會時相互拼陣的結果」為真，或可經由縣內歷史較久遠的北管樂團尋得些許蛛絲馬跡，結果卻不然。

以頭城來說，頭城西皮派的大本營集興堂與福祿派的領頭羊統蘭社（亦屬蘭陽平原四大軒社之一），自始就無大身尪。縱使部分頭人與尪仔會有關，如統蘭社創辦人之一的林紹榮，同時也是城隍廟大勝社（大少爺尪仔會）發起人之一；集興堂西樂部創辦人林栢棋亦為東嶽廟中興社（二太子尪仔會）復會者之一；然兩人皆屬「同一人同時期加入兩個不同團體」之性質，難以據此認為北管樂團與尪仔會有關。

次言向為蘭陽平原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的宜蘭市，宜蘭東嶽廟的田都元帥與炳靈公兩尊大身尪原為宜蘭縣西皮派北管樂團總舵主暨集堂所有，前者約於清末或日治初期組裝，後者則是1916年左右（陳麗蓮，2017：111、123），這是目前可知「大身尪與北管樂團有關」之最早紀錄。而宜蘭市其他成立於終戰前的北管樂團當中，僅1912年成立的敬樂軒有三太子大身尪（小型）；然該大身尪卻是近幾年方組裝完成，時間發展上顯然與黃氏所言不符。

再將範圍擴大到蘭陽溪以南的羅東鎮，附於城隍廟（慈德寺）的西皮派樂團集生堂與集意堂，其所組裝的大身尪均為與該廟有關的主神之子或部屬；而勢力一度位居全縣福祿派龍頭的羅東福蘭社，則是遲至戰後，方有大身尪的組裝。至於縣內其他鄉、鎮，則因其北管樂團或大身尪文化的發展，在時間上均晚於前述三地，因此本文不贊同宜蘭大身尪的發展為出自於蘭陽平原西皮、福祿兩派北管樂團之爭鬥結果。或有謂「由於年代久遠，當年參與抗衡的北管樂團可能解散，大身尪亦可能早已毀損不存。」其可能性雖難謂完全不存在；然而，又要如何證明其為史實？

筆者查尋相關資料，網路、坊間書籍、甚至學術論文，隨處可見「舞龍」、「哪吒抽龍筋」、「李靖收哪吒」的故事脈絡，並指出宜蘭地區是臺灣大身尪文化的發源地，⁵雖然維基百科是開放的平臺，隨時都有修改的可能，卻是一般民眾獲取知識的重要管道，不可不慎。筆者見此，深感茲事體大，遂提出贊同大身尪是隨著閩粵移民之腳步移植而來，蘭陽地區大身尪的起源應與城隍、東嶽等冥神信仰有關、且始於宜蘭城隍廟的說法，並非源於蘭陽平原內北管西皮與福祿二派之爭鬥，是以為文，略抒管見。

參考資料

游錫財 (2024) ， 〈頭城鎮大身尪文化之研究〉，佛光大學文化資產與創意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

林蔚嘉（2005），〈台灣神將文化研究〉，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

陳麗蓮（2017），《宜蘭東嶽廟誌》。宜蘭：宜蘭東嶽廟。

黃文博（1991），《當鑼鼓響起—台灣藝陣傳奇》。臺北：臺原出版。

註釋

[1]此數尚不包含與其搭配演出的金吒、木吒，復因異動率高，隨時有所增減，故難取得一確切之數。

[2]林征儀，民國30年次，宜蘭市鎮平宮宮主，曾任宜蘭縣道教會理事長。

[3]黃文政，民國61年次，頭城龍鳳宮宮主，與財寶堂王姓故堂主同為外澳人，2023年11月5日受訪於龍鳳宮。

[4]即羅東靈霄玉尊宮、指天宮與員山鄉內城三元宮所屬。

[5]大仙翁仔，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A4%A7%E4%BB%99%E7%BF%81%E4%BB%94，2023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