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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呷飯(puīnn) 配滷蛋:宜蘭米故事特展」策展人來解密囉!(二)

文/圖 陳碧琳 (策展人/蘭陽博物館館長);張曉婷(協同策展人/蘭陽博物館約聘人員)

第175期-2025年3月

接續上一期為大家揭露的 6 個策展秘辛,這一期再繼續幫大家解密幾個展覽的小故事。

此【冬(tang)】非彼冬(dōng)

這檔展覽有些在地農村的語詞,其中台語的【冬(tang)】是非常有特色的一個概念。宜蘭農村社會有許多用到【冬(tang)】這個詞,有幾個特殊用詞分享給大家:

1.【化冬(tang)】是宜蘭許多農村社會的一種互助化緣行動。

2.【閃冬(tang)】是宜蘭早年女兒出嫁後第一年稻作收成要返回娘家幫忙農事。其實女兒返回娘家,大多是讓女兒回來調適與休息,也有回娘家幫忙的意思,所以後來有人用【閃冬才會輕鬆】來描述有正當理由可以迴避當前勞重工作的意涵。

圖1:展覽單元「好春!好冬!」搭配在地農村的語詞, 講述宜蘭的水田文化。
圖1:展覽單元「好春!好冬!」搭配在地農村的語詞, 講述宜蘭的水田文化。

3.【討冬(tang)】或【逃冬(tang)】兩種念法都有,描述早期農耕後將放養的鴨子趕到收割後的稻田,撿拾剩下的稻穗跟昆蟲,有點用鴨子的角度來乞討當期稻作的概念。

除了這些宜蘭農村常用到的【冬(tang)】,一般大家也常會聽到【好年冬(tang)】、【歹年冬(tang)厚小人】、【種到歹田望後冬(tang)】、【冬(tang)節】、【尾冬(tang)】、【放(休)冬(tang)】。

總之,在農村社會的【冬(tang)】不是【冬(dōng)】天的冬。代表著一期稻作的概念,農村社會的生活、生產,幾乎都是依靠農作的循環而來,宜蘭農村常過去存在的【閃冬(tang)】的意涵,代表著農村文化的新嫁娘女兒回娘家幫忙的習俗;【討冬(tang)】傳達出宜蘭多水環境,適合鴨稻共生的水稻文化,【化冬(tang)】展現農村社會互助分享的人情溫暖。這也是這檔展覽希望讓大家看見多樣的水稻與農村文化。

「鴨」與宜蘭水稻

既然宜蘭水稻文化對台語【冬(tang)】字的【討冬(tang)】或【逃冬(tang)】的意義深遠,因此有必要特別補充鴨子與宜蘭水稻過往密切共生的關係。

宜蘭有許多特性都是非常適合圈養鴨,說鴨之前,先提一個對照組「雞」。相較於「雞」而言,「鴨」的生物習性對宜蘭環境適應力非常好,包含潮濕多雨、小溪流綿密、水稻田園環境、較能忍受東北季風等等。記得大約 50 年前老家曾經嘗試飼養大批雞隻,結果夏天一陣颱風就讓雞群魂飛屍散,死傷慘不忍睹,冬天東北季風寒雨不斷,同樣是大量暴斃,非專業的農家飼養大量雞群的風險非常大,當然最後就慘賠收場。當時年紀小,大多農家都是經驗法則,每個農村家戶大多會飼養少量的雞、豬、鴨、鵝等食用家禽,但是宜蘭的環境,確實特別適合養鴨。

現在也偶而看到在颱風過後的新聞,有些養雞場因為颱風侵襲而造成數萬隻雞暴斃,同時也出現數萬隻鴨子趁著颱風破壞鴨舍大出逃。「鴨」有非常強烈的從眾行為、羊群效應、服從性格,喜歡群聚,跟著群體一起走,所以宜蘭的【逃冬(tang)】文化,基本上就是由一位「趕鴨人」拿一支長竹竿,上面綁布條,這位趕鴨人彷彿就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拿著這根魔法棒精準的遙控最遠端帶頭的鴨隻,所有的鴨子都會跟著魔法棒的指揮,集體的行動著。在展覽紀錄片中的三星稻鴨米陳晉恭曾提到他的父親年輕時是趕鴨人,一個人將一群剛出生的小鴨,一路從宜蘭三星趕到台北三重,當鴨子趕到台北三重,小鴨就已經是成鴨,剛好可以直接販售。這聽起來很神奇,過去農村田園跟現在都會環境不可同日而語,但這傳達出鴨子的高度順從、從眾。

圖2:早期宜蘭的趕鴨人/林永懋攝影。
圖2:早期宜蘭的趕鴨人/林永懋攝影。
圖3:1960-70 年代,蘇澳新城溪下游河床中,鴨群井然有序地渡河/林永懋攝影。
圖3:1960-70 年代,蘇澳新城溪下游河床中,鴨群井然有序地渡河/林永懋攝影。

這種行為在「雞」群上完全沒辦法複製,「雞」非常敏感,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通常都是尖叫四散,雞的飛行能力也不好,基本上兩隻腳爪,就是為了跑步跟抓獵物使用,就像雞的祖先暴龍一樣,有強壯肥大的雞腿肉,或許這也是大家喜歡吃雞腿優於吃鴨腿的原因吧。

再來是鴨子真的非常喜歡水,看看鴨腳的蹼,天生就是浮在水面上游泳的鳥;有類似黑面琵鷺的扁嘴,可以在水中夾著魚,也是天生的食魚高手。1990 年代前,宜蘭養鴨大都是以河邊飼養為主,順著河道常常可見滿滿的養鴨群,只要有簡易的低矮圍籬網圈圍,旁邊也會設置簡易「鴨寮」,或者採半放牧狀態,都很合適鴨子的生長,等到水稻收成之後,利用鴨子的雜食性特色,把鴨群趕到收割後的田裡,撿拾剩餘的稻穗、大批的昆蟲和雜草,鴨子的排遺跟鳥一樣,都是有機的天然肥料。這個趕鴨群到收割後的稻田行為,就是【討冬(tang)】或【逃冬(tang)】。

圖4:1960-70 年代,宜蘭五結、蘇澳附近,「河 川放養」時期的養鴨盛況/林永懋攝影。
圖4:1960-70 年代,宜蘭五結、蘇澳附近,「河 川放養」時期的養鴨盛況/林永懋攝影。

河川養鴨因為優養化問題,已於 1993 年後禁止,後來養鴨人家在水域周邊設置埤塘,養魚兼養鴨,「魚鴨共生」,這也算是「稻鴨共生」之外,在宜蘭很常見的共生模式。除了三星稻鴨米之外,蘇澳林旺德的合鴨米,也特別將鴨子放養在水田中,鴨子除了會吃掉昆蟲、雜草與福壽螺之外,在水田中來回穿梭,是非常好的擾動,就像是讓靜水變成流動的水,水中的空氣含量也能有所幫助。

各位以後到宜蘭吃鴨賞、吃櫻桃鴨,也別忘了宜蘭水田環境其實也是鴨子環境。最好搭配鴨稻共生的宜蘭有機米,美味又健康。

圖5:合鴨米採稻鴨共生模式,擷取自《宜 蘭米故事系列:體認養菌就是養地》影片)。
圖5:合鴨米採稻鴨共生模式,擷取自《宜 蘭米故事系列:體認養菌就是養地》影片)。

女農力的時代趨勢

傳統水稻耕種的農村社會,基本上也是父權社會的反映,但在「半農半 X」或者是關心環境與永續而來的農村新農,反倒是女力旺盛。這次宜蘭米故事特展中,9 位「勁宜蘭,米品牌」單元案例,就有 4 位女農主,包含小鶹米的謝佳玲、寶隆農場的林寶隆、水月農莊的張明麗、宋宋米的宋若甄,顯見新農的女農力已經成為宜蘭友善耕種的重要力量。

以家母娘家為例,家母有 12 個兄弟姊妹,10 男 2 女(令人佩服外婆),家族倚賴水稻種植,傳統農村社會重男輕女,經常可以聽到家母嘆息早年外婆只給讀到國小一年級,之後被迫輟學在家農忙,開始給大家送割稻飯與煮飯的日子,其他哥哥弟弟都可以繼續上學。而後續農地繼承與耕種,也都是落在兄弟的身上,也就是農地的地主,基本上就是男性繼承。這跟傳統漢人「房」與「家族」運作系統有關(有興趣可以參考文化人類學的「房」與「家族」的研究),這也是農地地主跟耕種主力都在男性的父權系統。家母對於沒有繼承家族農地並沒有特別在意,但反倒是很在意外婆不給上學,導致她人生背負著不識字的自卑感。

反觀這個世代,在宜蘭米故事特展中友善耕種的女農主,雖然以不同的友善農法推動水稻種植,但共通點都是擁有大學以上的高學歷,關心家人的飲食與健康,注重永續的環境生態,並且是身體力行的實踐著。女農主展現出以健康生活的出發點,透過友善耕種推動健康的環境,在生產水稻的過程,也著重理念的傳達。或許也是這樣的改變,宜蘭友善耕種的「米品牌」愈來愈多樣,讓我們後續收集到超過 110 個不同命名的「米品牌」。換言之,透過這些「米品牌」的故事,也是理解 110 個不同愛土地的行動,尤其在這些新的女農主案例,更能傳達友善耕種的特殊性。

圖6:新農的女農力已經成為宜蘭友善耕種的重要力量。
圖6:新農的女農力已經成為宜蘭友善耕種的重要力量。

「宋宋米」的「一坪地主」瘋狂行動

我想這裡有必要特別補充介紹「宋宋米」延伸的「一坪地主」計畫,因為這計畫實在是有點瘋狂,值得大家好好認識和研究。

宋若甄把自己耕種的米品牌取名為「宋宋米」,老實說,「宋宋米」這名稱實在不是很響亮,從台語念起來有點詼諧,在我們調查米品牌的過程中,一開始「宋宋米」因為名稱有點平淡,並不在我們鎖定的案例,但是在 2022-2023 年調查過程,宋若甄的一坪地主計畫在 2023 年熱烈地展開。若甄在給一坪地主信中寫著「我是宋若甄,從 2017年開始在宜蘭員山深溝從事水稻友善耕作,今年邁入第 7 年。這次計畫的起因是捨不得我在深溝友善耕作 7 年的 2.5 分田區被插上「售」招牌,隨時有可能被轉售蓋農舍,因此衝動發起。我的發願是衝動,但這個一坪地主不是。這是慢島生活 Island Time 團隊從去(2022)年開始討論的計劃。主要的提問是,宜蘭深溝這個半農半 X 社群的下一個 20 年在哪?從一個家戶的友善耕作到上百位的新農群聚,接下來呢?」就這樣,宋若甄的衝動,快速獲得大家的響應,當然我也在第一時間填表登記加入一坪地主行動。

圖7:種一塊田,守一塊田的「宋宋米」。
圖7:種一塊田,守一塊田的「宋宋米」。
圖8:2024 年穀東年曆,以一坪地主為主題。 資料來源:青松米.穀東俱樂部。
圖8:2024 年穀東年曆,以一坪地主為主題。 資料來源:青松米.穀東俱樂部。

其實對一坪地主的計畫,我個人評估是有點愚公移山,勢必耗費大量力氣處理行政事務,且眾多地主人多嘴雜,雖然設定農育權 20 年的確保,但 20 年之後面對複雜的數百位地主,時空變遷,將會是非常複雜的難題。所以,一開始我跟賴青松和宋若甄請教,為何不直接推農地公益信託?考量長期推動、未來持續性和擴充性,若能參考推動類似英國公益信託機制,讓大家可以更全面的捐贈和活化農地不是更好,讓農夫負擔這麼大的行政作業,應該要三思。換言之,其實我有點想勸退她們不要這麼衝動地跳入,但看起來若甄的念力很大,決心要執行,且評估過要設立類似公益信託的在法令跟程序上難度很高,所以就順著宋若甄的衝動,大家一起推一把。

宋若甄也真的像愚公移山一樣任勞任怨的處理,最後選定一塊 791 坪農地,透過兩波募集計畫在一年內完成一坪地主計畫的所有行政事務,包含跟龐大地主的接洽聯繫、權狀處理以及設定農育權的贈品等等。「宋宋米」的「一坪地主」計畫開啟了新的「穀東」模式,但也帶來了更多未知的發展。為了讓「一坪地主」計畫可長可久,我還是不斷表達建議未來應該朝向農地公益信託方向。總之,由於「宋宋米」的「一坪地主」計畫行動太特殊,也引起許多討論,所以後來我們檢視「勁宜蘭,米品牌」單元案例,把名稱不太響亮的「宋宋米」也加入。

大家若到展場內看展,如果看到「宋宋米」名稱不太起眼也先別錯過,建議可以看一下這些小農的短影片,聽聽她(他)們的理念與故事,也歡迎大家持續關心友善耕種的相關行動計畫。

圖9:展場中播放小農的短影片,聽聽她(他)們的理念與故事。
圖9:展場中播放小農的短影片,聽聽她(他)們的理念與故事。

更多展覽資訊:
「呷飯(puīnn) 配滷蛋:宜蘭米故事特展」網頁https://yilanrice.lym.gov.tw/

《宜蘭米故事系列》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_gjkHiowUnbk395KmBMpLjzOWXoboi39

參考資料

陳碧琳(文)、林永懋 (攝影),2024,《沉寂與燦爛-1960 年代的宜蘭青年攝影家林永懋 》,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