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芳

-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172期-2025年01月

另一方面，很多台籍精英，在這個時期，相繼投入反對運動。

明治 40 年（1907）一個我們目前無法得知的機緣，蔣老番的長子蔣渭水以 19 歲之齡就讀宜蘭公學校，而後就讀台北醫學校，接下來從醫、從政，成為日治時期台灣反對運動的領袖。

一百年前宜蘭的社會，19 歲的男子如果沒有結婚成家，至少也就業了；更何況蔣渭水的元配石氏阿有，出生不到一個月，從明治 26 年（1893）8 月就入戶到蔣家作「媳婦仔」，此時的蔣渭水已有一定的漢學基礎，為什麼不先成家，而選擇就讀宜蘭公學校，這是一個奇特的決定。

按照當時的學制，19 歲約當可以是中學校 4 年級的學生，再一年就從中學校畢業了，蔣渭水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和一堆可以當子姪的「小朋友」為伍？

或許蔣渭水是看到了新時代的脈絡，不再迷惑於傳統的科舉八股之路，希望成為新時代的知識精英。在當時的台灣島內，開放給台灣人的「高等教育」不是醫學校，就是師範學校。

而兩者的入學條件，都是要有公學校的結業或畢業證書，為了這一遠大的目標，19 歲的蔣渭水和一堆「小朋友」為伍並不覺得委屈，因為他已經為自己的人生規畫好藍圖了！

蔣渭水在醫學校時代，就已經營商業，在榮町（今衡陽路）開設三葉莊冰店，冰店的二樓設立販賣文具、圖書、雜貨的東瀛商會，同時以此作為政治活動最主要的聚會所。¹

大正 4 年（1915）蔣渭水醫學校畢業後，在宜蘭醫院任職 1 年就辭職了，原先，他準備循大多數台籍醫學校畢業生的模式，要在故里宜蘭街開業，但他自承從醫學校時代就罹患的「政治病」，²此時是再也壓抑不住了。宜蘭雖為蔣渭水的故鄉，但由於三面環山、交通不便，在日治時期仍為一邊陲地帶，蔣渭水不認為是個從事社會運動好的地點，須要在台北這樣的大都市懸壺濟世，才能結交天下之豪傑。

主意已定，蔣渭水在當台北最繁華大稻埕太平町租下三個店面，開設大安醫院，大正 6 年（1917）又經營春風得意樓，³ 他同時透過宜蘭酒廠股東，妻舅石煥堂取得宜蘭名酒甘泉老紅酒的代理權，成為事業有成、春風得意的名醫。大正 9 年（1920）起創立台灣文化協會等團體，發行刊物、設置讀報社、舉辦演講，逐漸糾集了一批同志，為台灣的民主運動培植了沃土。

蔣渭水在宜蘭的青年學子心目中，有很崇高的地位，大正 8 年（1919）就讀台北師範學校的歐明灶先生回憶，他每年都會參加蔣渭水舉辦的「蘭親會」，以他家為會所，招待旅北就學的宜蘭鄉親。⁴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讀書的羅東人，陳輝煌之孫陳逸松，大正 12 年（1923）夏天返鄉渡假時，特地到大稻埕拜訪心儀已久的蔣渭水，以後每逢暑假回台，一定拜訪蔣渭水受教，直至昭和 6 年（1931）蔣渭水逝世為止。⁵

蔣渭水在台北的政治活動，受到宜蘭鄉親很大的支援，弟弟蔣渭川是頗有成就的實業家，經營製襪工廠及染料批發，⁶ 長期資助蔣渭水從事社會運動、籌組各種社運團體。

妻舅一族石進源、石秀源、石煥長也都全力投入，石家是宜蘭的望族，尤其是「石萬安」一系更是頭角崢嶸，石家的事業除了土地之外，還包括宜蘭製酒會社、宜蘭信用組合。

其中以石煥長參與最多，他畢業自東京醫科大學，為東京新民會的要角，曾參與《台灣》雜誌的編務，擔任《台灣》雜誌、《台灣民報》台灣支局的幹部、文化協會理事。石煥長與蔣渭水共同建立台灣第一個政治社團「新台灣聯盟」，並擔任第一任主幹，他也是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任理事，在治警事件中被判禁錮 3 個月，石煥長後來遷居新加坡行醫，和新加坡的獨立運動也有所參與。⁷

平心而言，宜蘭由於地處偏遠，並非文化協會活動的重點，但因為是蔣渭水的家鄉，故而多少能參與一二。大正 13 年（1924）12 月 27 日，蔣渭水甚至邀請到日本開明國會議員田川大吉郎至宜蘭天后宮演講，聲援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⁸

大正 14 年（1925）9 月 3 日，蔣渭水邀請林獻堂等人到宜蘭進行文化講演，當年11 月 16 日，蔣渭水與林獻堂再度至宜蘭文化講演，宜蘭驛前聚集蘭陽鄉親，敲鑼打鼓，迎接講演團，盛況空前。昭和 2 年（1927）3 月 22 日至 4 月 28 日，殖民地自治論研究權威東京帝大教授矢內原忠雄教授，應蔣渭水、蔡培火之邀，到宜蘭講演，鼓動組黨熱潮。

文化協會時期，宜蘭人對於社會運動的參與不多，但有幾位先知先覺者的參與，為後來在宜蘭的社會運動，甚至是政治發展，帶來深遠的影響。這些人包括：蔣渭水的醫學校學長陳金波，大正 10 年（1921）、大正 14 年（1925）任文化協會理事；林火木任文化協會第 5 屆理事，李珪璋擔任宜蘭郡員山庄文化協會理事長。

他們於大正 13 年（1924）組織「宜蘭青年團」，在當時交通不便的情況下，蔣渭水雖未能參加創立大會，但是他的《台灣民報》，大幅報導並刊登會歌全文。⁹

受到俄國革命的影響，代議政治、無政府主義、共產思想，各種新思潮先後傳入台灣；1926 年以後，台灣民族運動兩大外在力量—中國和日本都深受刺激。在日本，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團體發生分裂，在中國，也造成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分裂。¹⁰台灣也出現反對運動團體的分裂；原先不見容於當局者、而必須寄居在文化協會門下的團體，在此時羽翼豐滿，或者奪權、或者自立門戶，到最後連蔣氏等創立者都被掃地出門了。

為了延續政治理念，蔣氏等人在昭和 2 年 (1927 年 )7 月成立台灣民眾黨，是台灣史上第一個民主政黨，台灣民眾黨關於階級問題的決議 6 項中包括「擁護農工階級就是階級運動之實行」、「本黨要顧慮農工階級之利益，加以合理的階級調節，使之不致妨害全民（民族）運動之前進」，¹¹基於其黨綱及政策，為爭取支持力量，開辦巡迴演講會或座談會，指導勞資爭議，支援勞工團體之組成。

根據官方監控台灣社會運動團體的報告而結集成書的《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對於這一時期台灣民眾黨致力於工農路線的發展有如下的評論：（民眾黨）結黨以來，台北以及各地仍繼續以工友會名義進行勞工團體的組成，先發制人，企圖搶走文化協會之勞力運動指導地位，顯示了相當的發展。¹²

一時之間宜蘭地區也因為文化協會及民眾黨的路線，社會團體紛紛成立，到了昭和2 年（1927）底，宜蘭地區共有 10 個相關的社會團體。

民眾黨第 2 次黨員代表大會，明白提出廢止保甲制度，並實施保甲制度擾亂運動的策略，使黨員當選保甲幹事，擾亂其內部運作，最終目標是讓整個保甲制度崩潰。

但實踐起來卻不容易，因為警察在保甲選舉的過程中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昭和 3 年（1928）5 月宜蘭郡員山庄大湖改選保正，當日有 4 名警察到選舉會場，對前來投票的保民，大聲喊叫不可投票民眾黨員陳提岸、李珪璋兩人，或明或暗，刁難干涉，當日下午開票的結果，陳提岸只得 7 票而落選。¹³

即使票數勝出，警察當局都可以運用其職權，或藉口不適任，不予認可。如昭和 3年（1928）3 月宜蘭街民眾黨員蕭阿乖、李友三、陳記三人當選甲長，當局雖再三命令改選，並在改選會場向選舉人聲言不許選舉民眾黨員，但是選舉的結果，3 人依然當選，當局索性這三個甲都不設置甲長。¹⁴

台灣民眾黨本部有鑑於此，在 12 月由王鍾麟與蔣渭水兩人代表，拜訪主管官員，抗議當局濫用職權、警吏無理干涉選舉，並質問總督府的方針。¹⁵但狀況並沒有改善，警察的干擾依舊。昭和 4 年（1929）宜蘭警察課召民眾黨員李珪璋到郡衙，等了很久才有警察出來和他講幾句寒喧，同時要他下午再來，但還是讓他空跑一趟。李氏憤慨地回到家中才知道當日 8 時起至下午 2 時，該庄辦理選舉保正。¹⁶

即使當選保正，在當時的格局下也無法有所作為，不過這段過程並非全然徒勞無功，民眾黨幹部學習到如何在當局打壓下，進行選舉；民眾在選戰中接受民主政治教育，實質上，達到了擾亂的目的，吹皺一池春水，目的就在為未來的地方自治選舉鋪路。

[1]蔣渭水，〈五個年中的我〉，《台灣民報》第 67 期 ( 台北，該社，1925 年 8 月 26 日 )，頁 43-45。

[2]《台灣民報》第 67 期 ,1925 年 8 月 26 日。

[3]陳芳明，《蔣渭川和他的時代》( 台北，前衛，1996)，頁 356。

[4]林正芳，《歐明灶先生訪談記錄》，1994，未刊稿。

[5]林忠勝，《陳逸松回憶錄：日據時代篇》( 台北，前衛，1994)，頁 4、74-75。

[6]陳芳明，1996，頁 173、185-197。

[7]蔣朝根，〈宜蘭精神的塑造者〉，《宜蘭文獻雜誌》第 63 期，2003，頁 86-109。

[8]〈歡迎田川大吉郎氏之盛況〉，《台灣民報》第 3 期，1925 年 1 月 21 日。

[9]〈宜蘭青年團成立〉，《台灣民報》第 2 期，1924 年年 9 月 11 日。

[10]陳偉智訪談整理，〈把持理想，凝視現實—專訪黃煌雄委員談蔣渭水先生〉，《宜蘭文獻雜誌》第 63期，2003，頁 7。

[11]〈台灣民眾黨開中央委員會決定黨綱的說明〉，《台灣民報》第 182 期，1927 年 11 月 13 日。

[12]台北州警務部，《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二編．領台以後的治安狀況（中卷）》( 台北，創造出版社，1989 年
翻譯重印 )，頁 70。

[13]《台灣民報》第 209 期，1928 年 5 月 6 日。

[14]《台灣日日新報》，1928 年 3 月 5 日。

[15]《台灣民報》第 238 期，1928 年 12 月 9 日。

[16]《台灣民報》第 313 期，1930 年 5 月 17 日。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