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陽博物館

-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169期-2024年10月

大正 9 年（1920）的地方制度改革，雖然宜蘭地區劃分為三個郡，但是因為溪南的羅東和蘇澳兩郡的面積和人口加總才約略足以與溪北的宜蘭郡相抗衡，在地理上也相近，於是以蘭陽溪為界，形成溪南、溪北兩大集團。

很多探討宜蘭的論著，都認為：由於蘭陽溪的天然阻隔，而形成溪南、溪北的地域認同。尤其是政治學者在論及戰後宜蘭政治上的派系問題時，大多持這種看法。

但是從史料上的爬梳，並不存在「蘭陽溪的天然阻隔」這種現象。學者李壬癸由語言學的角度分析，認為噶瑪蘭各社之間保持密切的往來，彼此並沒有什麼隔閡，¹ 例如壯六的留留社與冬山河畔的流流社，就有頂、下社的關係。

對於漢人，渡河更加不成問題，這可從早期移民到宜蘭漢人家族的遷徏動線可知，宜蘭第一位進士楊士芳的先人，自福建詔安移居到今苗栗縣後龍鎮定居。嘉慶 7 年（1802），受到漳泉械鬥的影響，他的 12 世祖雀公移居宜蘭，先住湯仔圍（礁溪鄉德陽村）及三結仔街（宜蘭市），後移浮洲（員山鄉七賢村），再到今三星鄉尾塹村與冬山鄉柯林村交界處。道光 24 年（1844）楊家遭到原住民襲擊，楊家遭此橫禍後，為避免悲劇重演，因而兄弟商議決定分別移居，大房越過羅東溪到歪仔歪（今羅東鎮仁愛里）開墾；二房先移至羅東十八埒（今羅東鎮東安里），後來遇到颱風，吹毀住家，於是再移居壯五（今壯圍鄉吉祥村）定居；三房移居宜蘭城南 3 里的擺厘庄（宜蘭市進士里）。² 可見當時的移民在選擇居住地點，時而溪南，時而溪北，並沒有受到蘭陽溪這個「天然界限」所阻隔。

馬偕的日記也提供了很多交通的相關記錄，加拿大人馬偕在 1870 年代來台傳教，1880 年代他的傳教重心移至噶瑪蘭地區，從馬偕日記中，我們發現他常常在幾天之內走遍宜蘭各地，比如光緒 13 年（1887）1 月，馬偕在 9 天之間，走遍了蘭陽平原的 9 個鄉鎮傳教，尤其他的信徒以原住民為主，大多是市街外的偏遠聚落。

這個宛如現代競選活動的行程表，讓我們感佩馬偕為了傳教的風塵僕僕，他可能是走草嶺古道，在1月8日從縣境最北端大里簡出發，9日坐船到達當時宜蘭縣境最東邊的龜山島，當日夜宿於平原中央的三結街（今宜蘭市），隔天就到達平原最西端的叭哩沙（今三星街），1月11日可能是沿著南門港接冬山河，造訪羅東和五結的教區和信徒，最後到縣境最南端的蘇澳、南方澳。

表中出現的地名，顯示出某一種交通動線或模式，對於宜蘭傳統交通有所了解的人，看到1月9日、15日的行程，一定會聯想到宜蘭河，至於 11日、12日的行程則可以發現馬偕在兩日之間進出冬山河，他甚至連去程和回程都充份利用，把海船可以到達的教區安排在頭尾的8日和16日。也就是說，馬偕充份利用宜蘭河道密布的地理特性，來安排他的行程，使得他在9天中拜訪了30個地方，其中重複造訪的點不過5個而已。

120年前，一個來自外地的外國人可以這麼熟稔地在幾天之內踏遍宜蘭平原偏遠的各地，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地的宜蘭人，必定能比馬偕能更有效率地運用這種交通方式。這說明了在宜蘭的平原地區，河運在較長距離的交通上有著重要的角色，它使得傳統時代宜蘭各地的往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阻隔」。

清代的宜蘭當然不乏跨堡界的活動，其中最著名、最具有代表性的，當屬分類械鬥。清廷統治宜蘭83年之間，發生8次的大型民變械鬥事件，它的類型有閩粵械鬥、漳泉械鬥、姓氏械鬥、挑夫械鬥，以及最特殊的音樂派系西皮、福路械鬥等，但是從沒有發生過以溪南、溪北為空間認同的集團對抗。

那麼溪南、溪北問題究竟從何而來？

大正9年（1920）的廢廳置郡是一個重要的措施，因為殖民政府將原來單一行政區域的宜蘭，劃分為三個郡，以蘭陽溪為界，溪北為宜蘭郡，溪南為羅東郡和蘇澳郡。羅東和蘇澳兩郡人口和面積的總和，約略相等於宜蘭郡，所以遇到跨郡的爭議時，宜蘭郡由於歷史因素，被視為「長房」，總是處在優越地位，自成一格，而羅東和蘇澳兩郡往往因為利害一致而聯合行動，溪南溪北集團隱隱成形。

因此，1920年代以後，溪北的宜蘭郡在政治上，不再是首府；經濟上，很多新式產業陸續出現在溪南地區，稻米出口不再是獨大的產業，而清代對外貿易的「正口」烏石港也在大正13年（1924）完全淤塞了，除了對當地造成損害外，對宜蘭的整體發展幾乎沒有帶來太大的傷害，因為當年底，宜蘭線鐵路就全線通車了。

宜蘭郡所擁有的優勢只剩下長期累積下來的政治地位和文化資產，所幸日治時期，是中央集權的政體，政治力高於一切，任何大型建設或措施，還是會以宜蘭為首選或優先。

劃分三郡後，羅東、蘇澳各自建立郡役所，在法制上三郡平起平坐；營林所在羅東設置出張所之後帶來的經濟效益，讓宜蘭郡人士深感扼腕。出於危機意識，同時宜蘭人也了解大型公共建設對於區域振興的重要性，所以對於接下來上級政府重大建設的所在位置，無不斤斤計較。

日治時期宜蘭地區爭取十餘年的設立中學校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宜蘭的中等教育始於大正 13 年（1924）10 月日人佐藤德治律師創設私立宜蘭夜學校，該校借用宜蘭幼稚園的場地，在夜間上課，教師是由當時其它學校教師來兼任。⁴

宜蘭夜學校是補校性質，沒有專用的校地和教師，是宜蘭在中學校設立前，而又無力至外地就學的學子的唯一選擇，該校雖然在日本戰敗後結束，但它存在的 20 多年間，滿足了無數宜蘭青年向上升學的願望。

大正 13 年（1924）宜蘭線鐵道開通後，台北州當局決定在宜蘭設置中等實業學校—宜蘭農林學校。蘭陽三郡的郡守都表達提供土地之意願，目的不外希望藉由大型公共建設的投入，帶動地方的繁榮，最後達成協議，三郡尊重州當局的決定，校址因而無意外地設在溪北宜蘭街的七結，宜蘭農林學校於大正15年（1926）5月1日開學，第一屆招收的 100 名學生，其中日本人 36 名，台灣人 64 名，⁵ 是一所以台灣人為主要招生對象的職業學校，借用宜蘭公學校部分校舍上課，⁶ 第二年永久校舍落成。⁷

雖然爭取到農林學校設立在宜蘭誠屬不易，但是有錢供子弟接受中學教育的宜蘭仕紳，絕不希望自己的子弟學成之後真的去務農，普通中學校還是他們最終的期待。但因為農林學校是男校，所以他們就以爭取高等女學校為目標，從昭和2年（1927）起組成委員會請願設立高等女學校。⁸

大約有 10 年左右此事毫無進展，主要還是因為日人對於台人的中等以上教育並不鼓勵，直到昭和 11 年（1936）宜蘭街將設置高等女學校列為推動宜蘭街升格的四大事業之一。⁹

但是羅東方面認為，基於溪南溪北區域平衡原則，高女應設於羅東。宜蘭、羅東兩街各出人馬向台北州當局陳請，但是為了擔心因蘭陽三郡相持不下，使高女設置計劃胎死腹中，雙方還是同意尊重州的決定。¹⁰ 昭和 13 年（1938）蘭陽高等女學校決定設置，為了顧及溪南人的感受，校址選在宜蘭、羅東之間約略中點的擺厘，即今國立蘭陽女中現址。

羅東人失望之心情可想而知，街長陳純精甚至因而引咎辭職，¹¹羅東街退而求其次，準備爭取設立蘭陽中學為目標，不料昭和 13 年（1938）林姓追遠堂決議，將土地出售所得的四萬元，提供為私立宜蘭中學的建設經費。¹² 因為在蘭陽三郡林姓追遠堂祭
祀公業管理委員會的 165 名代表中，溪北的代表超過半數，¹³如果進行投票決定校址，羅東街勢必再遭一次挫敗。

因此羅東方面的代表強烈反對，甚至向台北地方法院提起決議無效之訴訟，歷經二年，紛爭不斷，後來在法院的勸說下雙方和解，追遠堂中止出售土地和中學建設計畫，而由官方出面推動宜蘭中學新設運動。¹⁴ 但校地仍然是使用林姓追遠堂的捐款購買位於今宜蘭市建軍里的土地，¹⁵ 昭和 17 年（1942）開校。

日治時期設置的 3 所中學校都集中在今宜蘭市，代表宜蘭城或溪北對於自己地位下降的憂心和反撲。

從這一時期起，溪南溪北之間，幾乎每事必爭，宜蘭城的地位已經淪為溪北地區的「中地」，而非全宜蘭地區的首府了。

宜蘭街另一個重要的自救行動是，從事昇格為市的運動，雖然宜蘭街早已成立「宜蘭市制實施同盟」，但直到昭和 12 年（1937）才積極活動，從昭和 7 年（1932）頒布實施的「宜蘭街市區改正圖」可以發現，宜蘭街對於未來的轄區擴張已經作好準備了，而且進行了兩次的市區改正工程。昭和 12 年（1937）起，更將轄區擴張、市區改正、設立高等女學校及專賣局宜蘭支局昇格，列為爭取實施市制的四大事業，趁著昭和 15 年（1940）日本全國上下熱烈慶祝「皇紀 2600 年」的潮流，提出申請，當年底終於傳來好消息，昭和 15 年（1940）10 月 28 日獲准昇格為市，成為日治時期台灣的第 11 個州轄市。¹⁶

政治是眾人之事，在大正 9 年（1920）殖民政府實施地方自治之前，宜蘭人至多台人能擔任名譽職的庄長、街長。蔣渭水等先賢對此種差別待遇，深感不平，因而奮起，糾合同志，組成團體，展開從大正 10 年（1921）至昭和 6 年（1931）10 餘年的社會運動事業，迫使殖民當局在昭和 10 年（1935）起舉行的地方自治選舉。

日治中期，宜蘭人逐漸了解大型公共建設對於帶動區域振興的效益，如宜蘭線鐵路的開通、蘭陽溪治水工程的進行，都對宜蘭的經濟、社會帶來可觀的利益，但是自從大正 9 年（1920）劃分為三郡之後，溪北的宜蘭郡深恐既有優勢地位的淪落，溪南兩郡則認為既然在地方制度上與宜蘭郡平起平坐，在產業經濟上則凌駕溪北之上，自然期待得到公平的待遇，所以對於上級政府要在宜蘭施作的大型公共投資，莫不全力爭取。三郡相持不下的爭議，到最後都是由上級政府以政治的方式裁決，在這一方面，溪北人通常比較佔優勢，不過，溪北溪南的心結，就此產生。

就實際而言，此時定期選舉的範圍仍小，是郡之下的街庄，約當現在的鄉鎮代表層級，影響不大。戰後，民國39年（1950）宜蘭恢復設縣，成為單一行政區，按理當可消除日治時期所形成的地域偏見，但是定期舉行的選舉，使這些爭議或後來新生的爭執被搬上枱面，號召「溪南大團結」或「溪北大團結」來獲取選票，溪南、溪北的問題遂成難解之局。

[1]李壬癸，《宜蘭縣南島民族與語言》( 宜蘭，宜蘭縣政府，1996)，頁 22。

[2]楊栢村，《楊釤直系祖譜彙編》( 羅東，編者自印，2003)。

[3]馬偕著、陳宏文譯，《馬偕博士日記》 ( 台南，台灣教會公報社，1972) ，頁 159-163。　

[4]《台灣日日新報》，昭和3年7月29日，〈宜蘭私立夜學將改宜蘭實業校〉。　

[5]《台灣日日新報》，大正15年5月3日，〈蘭陽特訊〉。

[6]《台灣日日新報》，大正15年5月12日，〈蘭陽特訊 - 校地協議〉。

[7]宜蘭縣文化中心，1986，《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興教育》：264-266。

[8]《台灣日日新報》，昭和3年5月15日，〈地方人士盼於宜蘭街設立高女〉；昭和3年6月14日，〈宜蘭十日會
報告高女設置請願〉。

[9]《台灣日日新報》，昭和12年2月7日，〈宜蘭市制同盟決先籌劃四事業〉。

[10]《台灣日日新報》，昭和7年5月2日，〈為高女位置問題羅東官民開懇談會〉。

[11]《台灣日日新報》，昭和13年2月28日，〈失敗請辭〉。

[12]《台灣日日新報》，昭和13年11月13日，〈來年度蘭陽實現中學成立〉。

[13]《台灣日日新報》，昭和7年12月15日，〈蘭陽林姓追遠堂祭祀公業和平解決〉。

[14]《台灣日日新報》，昭和15年11月3日，〈蘭陽中學新設有望〉。　

[15]《台灣日日新報》，昭和16年2月18日，〈蘭陽中學可望成立〉。

[16]李信成，2004 年。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