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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稻香撲鼻-記1950~1960年代宜蘭地區的農村生活

文/黃文治;圖/蘭陽博物館 提供

第167期-2024年8月

編按

本文中使用大量農具及農村與農事活動的臺語用詞,行文中首次出現時特別加註引號「」,第二次之後將不再加註。

作者簡介

黃文治

1951年出生,宜蘭縣五結鄉四結村人,先後任教文化國中、國華國中、羅東國中,羅東高中,曾擔任《蘭陽歷史》主編,《宜蘭縣鄉土造形藝術活動手冊》副總編輯。

前言

這幾天正是稻穀採收的季節,看到成群的白鷺鷥,追隨著割稻機,或飛或跳或跑,停下來時,伸長著脖子,嘴巴不曾停歇的吃著蟲兒,掉落在地上的稻穀已經不再是他的最愛。一時興起,走近看,一股稻香撲鼻而來,頓時想起了大約六十多年前,孩童時的生活場景。

那時候農村的稻作一年都是「二冬」(二穫),也就是「六月冬」和「屘冬」。建良、彥山和我三個堂兄弟的暑假正好碰上一年當中農事最忙的季節,從第一期稻子的收割到二期稻作的插秧、「挲草」,都可以見到我們在田裡工作的身影,我們也都很認份的頂著烈日埋頭苦幹,習以為常。

一期稻作收割-六月冬割稻仔

暑假才剛開始,就是一期稻作的收割,祖父早就從外地請好了約七至八位割稻師傅,交給大伯父發落。他們大約清晨六點多吃完早餐就下田割稻,我們堂兄弟三人也跟著到田裡幹活,做的是「捥稻摔」給師傅絞。當時絞脱稻穀的工具叫做「機器桶」(圖片1),機器桶大致分成三部分,前段是絞稻穗的圓桶形轉輪,上面佈滿三角尖的鐵齒,中間及二側架著網子圍住,避免絞起來的稻穀彈到外面,後面則是裝稻穀的斗桶,通稱後斗。師傅猛力的踩踏著位在機器桶最前端的踏板,讓轉輪快速轉動,手裡握著的「稻摔」前端的稻穀就快速脫落到機器桶後段的後斗裡,到ㄧ定的數量,來幫傭的阿筆、長工阿國,或大伯父就會用畚箕撈起稻穀放入「米籮」(圖片2)裡,再用扁擔(圖片3)擔回家,倒在稻埕上。接下來就是伯母、媽媽或三嬸的事。負責踩機器桶的師傅踩得愈快,我們捥稻摔的就要送的愈快,怕來不及,有時得用跑的,而拿著鐮刀割稻的師傅動作也跟著愈快,刷!刷!的聲音至今印象深刻。

圖1:脫穀機(機器桶);圖2:米籮;圖3:擔米籮的農夫模型。
圖1:脫穀機(機器桶);圖2:米籮;圖3:擔米籮的農夫模型。

我們除了捥稻摔之外,也要在師傅移動機器桶的時候,幫忙在後面推動,尤其是稻穀豐收的時候,結實飽滿的稻穗,會讓後斗的穀子很快就滿了,光靠師傅拉動機器桶肯定很吃力,這時更需要我們幫忙。偶而我們也會下去割稻,只不過我們手掌小,力氣也小,不像師傅ㄧ刀就可以割二欉,而且速度又快。我們跟著這群師傅僅有的休息就是吃點心的時候,還有中餐後師傅們在竹林下的地上鋪上稻草小睡的休憩時刻。

 

曬稻穀・搖風鼓

這些師傅晚上被安排睡在家裡的「樓拱」上,那時家裡有五甲多的田,印象中從起工到完工大約要十來天,師傅們吃飯、洗澡、睡覺都在家裡。也忙壞了伯母、媽媽、嬸嬸和阿快嫂,除了煮飯、煮點心、擔點心,還要在烈日下曬稻穀,輪到煮飯的忙著煮五頓,其他的忙著將擔回來的稻穀,先做「拍草絪」的工作,用「鐵抓仔」(圖片4)把稻葉、稻梗抓掉,再用「竹篩仔」(圖片5)篩過,又一次把雜草、稻葉等過濾掉。穀仔從竹篩子落在稻埕上,就開始曬穀的工作,通常會先用「耙抔仔」(圖片6)將穀仔耙成一小壟一小壟的,再逐步翻灑開來,烈日下大約每三十分鐘就得拿起耙抔仔,將穀仔翻一遍,就這樣反覆多次。傍晚太陽下山後,又得用「大拖」(圖片7)收穀仔,三人合作,一人掌者大拖,其他二人分別拉著綁在大拖二邊的繩子,合力的把曬在稻埕上的穀仔收聚在一起,接著用竹掃把將遺漏在稻埕上的穀仔掃乾淨,堆成一個個的小丘。隔天早上再用大拖,把穀仔散開,一直到穀仔乾了。

稻穀曝曬期間,最怕午後突如其來的西北雨,大夥要在下大雨之前,搶著收好曬在稻埕的穀仔,再用「草摠」一層層把它蓋住。如果搶救不及,之前的曝曬就白費工夫了。稻穀曬乾,接著就要抬出「風鼓」(圖片8),開始進行篩選穀仔的工作,風鼓鼓動時,就可將雜葉、未熟成的穀仔,和完全熟成的穀仔分開。最好是三個人分工,一個負責轉鼓輪、一個負責用畚箕將曬乾的穀仔舉高倒在風鼓上方的木斗內,另一人要用耙抔仔把從風鼓篩下來的熟成的穀仔移聚在一起。完成之後,再將熟成的穀仔裝入麻袋(圖片9) ,等待送到「土礱間」,對於篩出未熟成的穀仔叫做「二糟仔」,留給家裡養的雞、鴨吃。

 

圖4:鐵耙(鐵抓仔);圖5:竹篩;圖6:曬穀耙(耙抔仔)。
圖4:鐵耙(鐵抓仔);圖5:竹篩;圖6:曬穀耙(耙抔仔)。
圖7:大拖;圖8:風鼓;圖9:麻袋。
圖7:大拖;圖8:風鼓;圖9:麻袋。

農村媽媽們的拿手絕活

回憶起媽媽三妯娌的工作,其辛苦不亞於在田裡割稻的師傅。何況她們還有一些繁雜的家事要做,諸如到菜園摘菜、回到水溝洗菜、洗衣、剁豬菜、煮豬菜、備柴火,有時還背著小孩工作,每天總是要忙到很晚才有得休息。

至於祖母,從我懂事開始,因為有媽媽她們在,所以較少忙家事、或農事,大都負責上街採買家用的東西,以及在後院餵雞、鴨,也幫忙餵豬。祖母擅長做「鹹淘仔」(醬菜),像做「菜脯」、「鹹菜」、「醬瓜仔」、豆豉、醬油、「米醬」,這些工作她都親力親為。菜脯用的是家裡菜園裡摘回來的蘿蔔,在水溝洗乾淨後,切成瓣形的塊狀,鋪在「椅條」(圖片10)上的「竹披」(圖片11)上,曝曬後倒入大陶缸(圖片12)裡,再灑上鹽巴,這時我們這些小孩就派上用場,要幫忙跨進陶缸裡,打著赤腳踩著灑上鹽巴的「菜頭」,這樣ㄧ層層的堆疊上去,再在上頭用大石頭壓住。隔天撈出蘿蔔,ㄧ片片的鋪在竹披上。每天重複的做,ㄧ直到曬乾為止,再裝到甕裡,視需要取出食用。鹹菜也是用菜園拔回來的芥菜醃製,同樣是曬乾後,擺進大陶缸,灑上鹽巴,用我們的雙腳把它踩實,ㄧ樣用石頭壓住。然後用稻草覆蓋,上面加上麻布袋把它密封。擺著直到變酸,才撈出來食用或曬乾。

圖10:椅條;圖11:竹披;圖12:陶缸。
圖10:椅條;圖11:竹披;圖12:陶缸。

談到那時候的農村生活,想要有肉吃,除了逢年過節或是神明生,就是割稻的起工、完工。祖父對這些割稻師傅接待的很好,起工日,除了殺雞、殺鴨、買魚、買豬肉招待,媽媽她們還要用石磨(圖片13)碾米漿,製作米苔目(圖片14)煮鹹湯、甜湯給師傅們當點心,我們大家也樂在其中。師傅們來家裡割稻,上、下午都有點心,通常上午是飯、菜,下午大都是湯麵或「鹹糜」,師傅們當然賣力割稻,也高興到我們家割稻,我們也就沒有缺工的問題。

祖父的手腕、遠見,令人佩服。尤其是屘冬常遇到下雨天,一樣要給這些師傅吃、住,在當時叫做「吃雨飯」,有些時候連續好幾天下雨,為了排遣無聊,祖父還特別買了「林工之家」(原來位在現今羅東林業文化園區的大禮堂,現已拆除)的戲票,招待師傅們看歌仔戲。偶而師傅們也會用家裡的稻穀來做爆米花,有零嘴吃,又好玩。聽那住在樓拱上的師傅們聊天説笑,好不熱鬧。

圖13:石磨;圖14:米苔目剉;圖15:點心擔(籃)。
圖13:石磨;圖14:米苔目剉;圖15:點心擔(籃)。

摠草疊草埒・繳稻穀換肥料

農忙之際,祖父除了要上街採買食物,分擔祖母的工作。回到家也立刻下田,幫忙大伯父「摠草」。稻草是農家必須的物資,有多重用途,當柴火、鋪菜股、做成冬天為秧苗擋寒風的大草摠,偶而也會拿來餵牛。在盛夏之際,「稻摠」很快就乾了,必須趕緊收起來,好讓二期稻作的耕田可以儘快進行。為保留這些稻草,家後院靠竹圍邊留有二塊「疊草垺」的空地,各矗立著ㄧ根當作「草垺心」的大木柱。疊草垺的工作進行的時候,又是一家人忙碌的時刻,大伯父負責在田裡把草摠綁在一起,媽媽、伯母、三嬸則要負責把這些稻草一趟一趟的擔回家,一個下午來回次數,無以數計。我們只負責把草摠ㄧ個個丟給正在使出好工夫疊草垺的祖父。偶而祖父看到媽媽她們擔的稻草太大擔,太重,看了不捨,嘴裡嚷著叫阿謙仔綁少一點,否則不要幫他擔,充分顯露祖父慈祥的一面。

至於分佈在中里和清洲的二片田地,由於離家遠,割下來的稻穀,不再用米籮擔回來,都是集中放進「利阿卡」的穀斗內,再運回來。建良長我二歲,個子、力氣也比較大。大都是由他掌車拖車,彥山和我在後面推。比較辛苦的是越過五分仔車平交道的那小段要爬坡,必須使盡力氣。中里那邊的稻草和堆草垺剩下的稻草,都直接交給五叔公賣到遠東紙廠。印象中清洲和中里割稻時,媽媽她們除了要擔點心,還要擔中餐,來回都要三趟路,也夠辛苦的。

整季收成的穀仔大部分直接運到自家的立豐碾米廠,只保留小部分用來繳交田賦。我們家設籍在五結鄉,儘管大部分的農田座落在羅東鎮,田賦一樣要交給五結農會二結分會。當時田賦是繳「粟仔」,另外還要繳水租給水利會。由於田地多,需繳交的粟仔自然也多,何況當時政府實施以稻穀換肥料的制度,所以還要多載一些用來換肥料的穀仔,也因此裝在麻袋的穀仔,一袋袋的塞滿整個利阿卡,而且堆得再高不過。由於重量夠重,路程又遠,通常都是大伯父掌車拖車,我們在後面推。記得有一次利阿卡的輪子卡在二結鐵路平交道,大伯父趕忙跑過去揮手讓蒸汽火車停下,大家冒了一身冷汗。回程就是把肥料運回家,這樣來回一趟,也蠻累的。

二期稻作開始-牛好幫手助整地

一期稻作收成之後,馬上要進行二期稻作的準備工作。一方面要開始泡種子,將泡好剛要發芽的穀仔撒在秧田裡。二方面整地也全面又快速的進行中,先是犁田(圖片16)翻土,接著是「踏刈耙」(圖片17)切土,再來是「駛手耙」(圖片18)平土,最後是「拍磟碡」(圖片19) 來打爛「稻穀欉頭」,同時可軟土、平土。期間還要用長長的「撲刀」(圖片20),整修「田岸」(田埂)的側邊,再用「耙仔」把田裡的泥土挖起來填上田岸,恢復田岸應有的高度,當時稱之為「做田岸」。這些工作大約一個月內完成,而秧苗也長大了。我們還小,不會做這些工作,頂多是幫忙把牛糞撒在田裡,要不就是踩稻穀欉頭,其它都是大伯父和長工阿國在炎炎烈日下完成。

不過最大的功勞,還是家裡的那頭大公牛,有時候還有另一頭母牛,每天一大早就下田工作,而且不管是犁田、拖刈耙、拖手耙、拖磟碡都是非常粗重的勞力,試想著要用粗重的犁把田土翻深翻開,要拖一架掛滿二排刈刀人又站在上面的刈耙,手耙看來只是成排的尖銳鐵爪,但插入泥土中,要拖動它,也不輕鬆,至於拍磟碡同樣是人站在上面,必須加快速度的把田土打爛整平,都需使盡力氣。這段時間,牠們肩上背著「牛擔」(牛軛)(圖片21)的時間比卸下時間還多,是何等辛苦。

圖16:牛犁;圖17:割耙(刈耙);圖18:手耙。
圖16:牛犁;圖17:割耙(刈耙);圖18:手耙。
圖19:碌碡;圖20:抹刀(撲刀);圖21:牛軛(牛擔)。
圖19:碌碡;圖20:抹刀(撲刀);圖21:牛軛(牛擔)。

大伯父也知道牠們的重要,所以一大早就出門,到了十點鐘就讓牠們休息,先讓牠們到連結著水溝的「牛尿窟」泡澡,再讓牠們回到「牛牢」(牛舍)休息,吃我們三兄弟前一天割回來的鮮草,約下午三點鐘才再出門,一直工作到天黑,儘量避開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刻。祖父為了補充牠的營養,總是會用桶子裝著米糠水提到田裡給牠們喝。不過每次工作完回到家,還是看得出牠們的勞累,很令我不捨。這段時間我們就是負責割草給牛吃,除了拿著「草鍥仔」割下田岸上的雜草,主要還是到「材場」割草,把割下來又綠又嫩的鮮草裝到麻袋裡,再帶回家裡給牠們吃。出外割草也就成為這段時間我們每天必做的功課。

我們家的牛牢是獨立蓋在緊臨竹圍的南面角落,堅固又寬大,足夠讓二頭牛住在一起,只是有用粗大的木條圍住隔開,牛牢後牆緊臨竹圍,底部留了二個洞,好讓牛的尿水可以直接排到竹圍外的「牛尿窟仔」,至於牛糞每天都會用圓鍬把它鏟到牛牢旁靠近竹圍的空地上,集成整堆,待拍磟碡前再擔到田裡,由我們把它灑開,當做有機肥料來用。而牛牢也保留了三分之一,作為「粗糠間仔」,中間有磚牆隔開。媽媽、伯母、嬸嬸及我們堂兄弟三人都不時要到我們家的立豐碾米廠,用印有立豐的麻袋裝滿粗糠,再用利阿卡帶回粗糠間,做為柴火用。

農家有機肥好營養

當時我們家除了那間牛牢外,也有連在一起的三間「豬牢」(豬舍),而且ㄧ直維持九頭的豬仔,豬仔要吃的「豬菜」(甘藷菜),和ㄧ家近三十人要吃的蔬菜,量相當多,所以大伯父都會保留ㄧ區田種植蔬菜和豬菜,蔬菜要長得好,必需常常給它澆「小肥」,尤其是葉菜類。小肥就是每房房間裡擺放的尿桶裡的尿水,擔到菜園再拌水和成。而豬菜和絲瓜、胡瓜、南瓜、刺瓜、豆類、高麗菜、大白菜、蘿蔔等則用「大肥」給它養份。大肥來自豬的大小便,和位在二間豬牢中間,我們全家人使用的「便所間」的大便,匯聚在「屎礐仔」(糞坑)裡,屎礐仔通到牆外,大伯父或長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肥桸」(圖片22)把屎礐仔裡的大肥撈到「尿桶」(圖片23)裡,再擔到菜園澆菜,有些時候菜園離家比較遠,大伯父就叫我們三人用肥桸把大肥撈起,放進利阿卡上的木製「肥桶」(圖片24)裡,裝滿後蓋上蓋子,再拖到菜園給他澆菜,當時碰到這項工作,也沒有特別排斥,只覺得髒髒的。

圖22:尿杓(肥桸);圖23:尿桶;圖24:水肥桶。
圖22:尿杓(肥桸);圖23:尿桶;圖24:水肥桶。

賣豬貼家用

那時候的農家,除了養牛幫忙耕作之外,大都也養豬和雞、鴨。養豬主要是可以處理家裡的廚餘,又可貼補家用,每次賣豬時都會有一筆不小的收入,小孩的學費、家裡的一些開支,都得靠它。我們家的豬隻,除了吃餿水、豬菜外,還加入米糠,所以長得又壯又肥,養到要賣的時候,每頭都有二百斤左右。賣豬的那天,通常殺豬的老板和夥伴,清晨三點多就來到家裡,到的那一刻,立刻到豬牢,把豬叫醒,而且不停的拍動牠、趕著牠,隨後就在豬牢前坐著慢慢的搓著麻繩,準備綁豬用,其實他們是在拖時間,好讓豬隻排掉大小便,減輕重量。

我喜歡看他們抓豬的功夫、喜歡聽到大秤秤出的重量,卻不捨豬隻被送上利阿卡拖走的那刻。賣豬的這天,祖父會到豬肉舖,帶回豬血、豬的大油、豬的大腸,這些都是我們期待的佳餚。至於養的雞、鴨主要是用作節慶祭祀的牲品,及「神明生」請客或割稻、插秧起工日宴請師傅的必備品。那時候在竹圍的後院,常常看到「雞母」帶著一群小雞到處覓食的可愛畫面,也常看到雞母孵蛋的感人影像。印象特別深刻的,就是很怕碰到雞瘟,往往一大群雞隻沒幾天就陸續病死,媽媽、伯母、三嬸總會把垂死的雞隻,殺來給大家加菜,習慣上都是加了老薑片炒麻油,大夥兒吃得不亦樂乎,在今天看來太不可思議了。

 

手把青秧插滿田

經過一個月多的整理田地,終於到了二期稻作插秧的時候,我們堂兄弟三人又要下田工作。插秧的師傅,大都是祖父、大伯父找附近的農友組成團隊,有時候祖父也會請外地的師傅來幫忙。他們裡面有專長在秧田用「秧鏟」(圖片25),鏟起一片片秧苗的師傅,秧苗裝在竹片編織成的「秧披仔」(圖片26)裡,由長工阿國把它們放在木頭做成的「秧擔仔」(圖片27)裡,再把它擔到正在插秧的田岸上,這就是「擔秧仔」。師傅們就會捧起裝滿秧苗的秧披仔放進木製的「秧桶船」(圖片28),開始插秧的工作。他們彎著腰,左手捧著一整片的秧苗,右手反覆的撥下一小欉的秧苗,快速的插在泥土中,慣例都是採取橫插的方式,一排五欉,不停的往後移動,過沒多久,一區田就完成了。早期還沒有「牽輪」的工具,完全憑師傅的功力,把秧苗插得橫看縱看都是直直的。有了「牽輪仔」(圖片29) 後,有記號可以作依據,就方便多了。田裡的稻欉也更加整齊,看起來更美。

圖25:秧苗鏟;圖26:秧苗簍(秧披仔);圖27:圖片27 秧苗擔(秧擔仔)。
圖25:秧苗鏟;圖26:秧苗簍(秧披仔);圖27:圖片27 秧苗擔(秧擔仔)。
圖28:秧苗船(秧桶船);圖29:線車(牽輪仔),又稱正條密植器。
圖28:秧苗船(秧桶船);圖29:線車(牽輪仔),又稱正條密植器。

我一直覺得插秧的工作比割稻還辛苦,試想一整天都要彎著腰,雙腳還要在爛泥巴裡不停的後退移動,還得推著裝載秧苗的秧桶船,是多麽困難的事。當然,開工日也非常的盛重,除了大魚大肉之外,媽媽她們也要忙著搓湯圓給師傅們吃點心。我和堂兄開始下田時,年紀都很小,記得應該是小學三、四年級,我個子又矮又瘦,很多粗重的工作,都是勉力而為,也不願家人知道擔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也太勉強自己了。插秧時我們的工作無非是捧著裝滿秧苗的秧披仔給師傅,或收回師傅用完的空秧披仔。

秧苗剛播種好的時候,最需要水,不能讓水田乾枯,通常祖父、大伯父都會去「巡田水」,偶而忙的時候,也會叫我們去田仔看看,好在我們宜蘭水源充沛,通常不成問題,偶而田裡的水會流失掉,大都是田岸有漏水的地方,只需找到源頭再用力踩實,就解決了。這些漏洞,多半是「杜伯仔」(蟋蟀)鑿穴造成的,所以要預防就得在曬田的時候,在田岸邊擺下杜伯仔藥,先解決掉它。反而擔心的是屘冬時候,陰雨綿綿,沒辦法曬田,稻子沒辦法即時收割。

 

跪地挲草望收成

盛夏的天氣,插到田裡的秧苗長得很快,自然雜草也一樣很快就長出來,所以大約二個禮拜多就要開始「挲草」(除草),大伯父會先提著那長方形的木製肥料桶,把裝在裡面的肥料灑到田裡,這也是ㄧ門功夫,因爲必須灑得均勻,整片田裡的稻子才會長得ㄧ樣大小。當時挲草的工作,都是雙腳跪在田裡,再用雙手把泥巴挲ㄧ遍,一樣是一次五欉,不同的是插秧採後退的方式,挲草則是向前行,跟割稻ㄧ樣。烈日下田裡的水溫很燙,偶而陷在泥土裡的腿部又會遭到土蜂的叮螫,疼痛難耐,實在難受,只不過動作簡單,又不粗重,因此我們堂兄弟三人都要下田去挲草,每次中午、傍晚回家都是滿身泥巴。

還好那時候的衣服和短褲都是媽媽她們自己用現成的布料做給我們穿,衣服的布料通常是用麵粉袋(蜻蜓牌麵粉或美援的麵粉)或肥料袋。當時常用的肥料有硫安、磷酸、加里、尿素。磷酸袋是「草帳」作的,而硫安袋、尿素袋是棉布做的,最適合做成衣服。至於褲子通常用青布做的。當時我們衣服正面要不就是蜻蜓牌麵粉,或印有中、美國旗和中美合作握手字樣的麵粉袋衣服,要不就是印著硫安、尿素字樣的衣服,不管是下田工作、或平常居家、上街,都覺得很自然,在今天看來真的是難以想像。

歷經十來天的挲草工作才結束,過沒幾天又要開始第二輪的挲草工作,當時叫做「翻草」,這時稻子已經長高,我個子小,幾乎整個身子都埋沒在稻子中,很不好受。不管是挲草還是翻草,大家成排並列在一起往前,最怕的是落後太多、或是被超前,所以即使是再熱的天氣,再累的身子,也不敢停頓,只想著努力往前,現在想起來,不知道當時怎麼會有那股毅力撐著,不過要感恩上天及土地的恩賜,希望能長出美麗的稻穗。

一個忙碌的暑假過了,我們也回到學校上課,田裡的工作暫告一個段落,我們能做的就是假日牽牛去「材場」吃草。材場就在今天簡易法庭的地方,是五分仔車從太平山下的土場運送過來的檜木原木暫存的地方,以緩解羅東林場空間的不足。

時序來到國曆十一月初,二期稻子也漸成熟,割稻師傅們又來了,由於天氣比較冷,稻子長得沒一期好,收成自然比較差。尤其稻子收割期常會碰到下雨,沒辦法下田割稻,師傅們自然留在家裡「吃雨飯」,待天晴才去收割,ㄧ直待到完工。這個屘冬最擔心的是雨下個不停,不但田裡已經成熟的稻穀會發芽,已經擔回家的稻穀也會因沒辦法日曬,照樣會發芽。另外祖父還得想辦法招呼這些師傅。二期稻作收割期間,由於我們都在上課,只有放學後去割草,假日才下田幫忙,就沒有六月冬那麼辛苦了。

由於要到過完年後才會展開新一輪的播田,整地的時間就沒那麼急,天氣比較涼,家裡的牛也不會像六月冬那麼辛苦。不過偶而雨天,也要下田工作,這時候大伯父和長工阿國習慣戴著斗笠,穿著簑衣(圖片30),辛苦的在田裡駛田。

 

「討冬」-稻鴨共生

二期稻作收割後的稻田,通常沒急著耕田,於是ㄧ些養鴨人家,常常會拿著長長的竹篙仔趕著ㄧ大群上千隻的菜鴨(圖片31),在田裡覓食遺留的稻穀,場面壯觀,這些趕鴨人家因此省下了鴨子吃的飼料。他們長時間遊走在蘭陽平原,晚上把鴨子趕到附近竹圍外過夜,ㄧ直到吃遍各處稻田。此時鴨子也成熟了、長肥了,正好趕上過年前製作鴨賞的季節。

圖30:蓑衣;圖31:菜鴨模型。
圖30:蓑衣;圖31:菜鴨模型。

大約我上初中的時候,家裡買了「鐵牛」(小型燃油拖曳機),農忙時期可以幫忙耕田,平常也可用來拖運立豐碾米廠的穀子。家裡的牛就不會那麼辛苦了。我們家應該是這附近最早使用耕耘機的農戶。當時算是很風光,只不過沒幾年,因為處理立豐碾米廠和興安貨運行的債務,賣掉了大部分田地,家裡的水牛也跟「鐵牛」同樣被迫功成身退,而我們堂兄弟三人也就沒有機會再一起下田工作了。孩時農村的生活賜給了我美好的回憶,陣陣的稻香撲鼻收藏在我的心靈憶兒時。

後記

感謝閩南語老師林錫欽、蘭陽博物館邱秀蘭組長及施麗娜小姐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