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的日本時代-自治與對立(一)
蘭陽博物館
-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167期-2024年8月
1920年代是宜蘭脫胎換骨的轉捩點,在交通上,宜蘭線鐵路全線通車,解決宜蘭長期以來形勢封閉的困境;在產業上,太平山的木材、南方澳漁港、二結紙廠都已建置完成;最重要的是,行政上的改革,將行政區域作永久性的劃分,對宜蘭地區的社會結構造成衝擊,促成新的政治集團的出現,也就是每逢選舉時,都會談論的溪南、溪北問題。
日治後,殖民政府一再改正地方制度,試圖尋找最佳的地方治理模式,把統治力量往下延伸,控制台灣的基層組織。從明治28年(1895)起日本統治台灣50年間,台灣地方官制經歷置縣、置廳、置州3個時期,計有9次之變革。[1]
直到大正9年(1920)地方自治的實施,讓地方行政區域和組織法人化,有法定的預算、員額、區域,也依法設置了代議機構。這顯示,在殖民政府的設計中,宜蘭作為一級行政單位,應無疑義,但是其下轉承機構的轄區到底要多大,則莫衷一是,所以透過歷次的修正,來尋求一個合理的基層統治規模。
實施地方自治
大正8年(1919)日本鑑於內外的情勢,決定派田健治郎擔任首位文官總督,田總督以同化政策為治台方針,將文武各官分立,區分普通行政與警察行政,致力推動地方自治。
大正9年(1920)公布一系列法令,改正地方制度,州之下置郡、市,廳之下仍設支廳,郡之下設街、庄。[2]原為一級地方行政單位的宜蘭廳被廢,分設宜蘭、羅東及蘇澳3郡,隸屬台北州。宜蘭郡下轄宜蘭街、頭圍庄、員山庄、礁溪庄、壯圍庄;羅東郡轄羅東街、五結庄、三星庄、冬山庄;蘇澳郡的轄區只有蘇澳街一地。
街庄正式成為一個有預算、有固定編制公務人員的組織。先前街庄區長是名譽職,只支領少量事務費及配署數名書記協助辦公;如今街長成為支薪的官員,有法定的預算、明文規範權利義務、機關員額,其下有警察機關及其輔佐的保甲制度,官方第一次可以如臂使指地,將法令從中央貫徹到每一個人。
大正9年(1920)同時設立各街庄協議會作為諮問機關。[3]街庄的協議會,雖然沒什麼權利,但是形式上是街庄的監督單位,而且名額眾多,成為台人精英競逐的目標。在昭和10年(1935)以前,街庄設協議員,都是官派的,除非與殖民當局有良好的關係,否則,不可能在濟濟多士中脫穎而出。
以宜蘭街為例,大正9年至昭和10年(1920-1935)共任命8次官選協議員,每次15-16名,其中半數是日本人,其餘才任命台灣人。昭和10年(1935)實施半數民選後,協議員總額增為20名,其中10名為官選,10名民選協議員中,兩屆的協議員選舉,民選台人協議員都只有4人。總體而言,歷屆協議員台人都少於半數,或僅只半數,茲將台籍協議員的任命情形和簡要背景整理如附表2。
在從大正9年至昭和14年(1920-1939)之間,總共有10屆25人、65人次的官選協議員中,以學歷而言,陳老番、張添旺、石鏗遠、林榮吉等4人,合計7人次,占10.7%,因為資料不足,因而缺而不論,暫以不詳表示,但可以推論並非漢學出身。漢學出身,即是清代舊仕紳,有林拱辰、林青雲、李克聯、連碧榕、莊贊勳、黃北等5人,共16人次,占24.6%,除連碧榕外,都有紳仕章。其中連碧榕一人連任6屆,莊贊勳連任3屆,其餘都在1-2屆之間,扣除連碧榕的任期,只占15.4%,而且他們的任期都在昭和5年(1930)之前的5屆,可見當局提名漢學出身的仕紳出任協議員,象徵意義居多,代表對舊仕紳的尊重。
連碧榕擔任6屆12年的協議員,可見是殖民政府心目中的中堅人物。連氏出生雙溪,為連日春舉人之子,明治34年(1901)與黃纘緒舉人之女結婚,因而徙居宜蘭,[4]經營果樹園、興辦改良糖廍,後來遷居花蓮,與兒子共同經營花蓮港開墾450餘甲土地事宜。[5]連氏的久任可視為黃纘緒舉人家族在宜蘭地位的延續,從他參加昭和10年(1935)民選議員選舉並獲當選,可以發現黃舉人雖然去世數十年,其家族在宜蘭仍有相當的影響力。
國語傳習所出身者有林澤蔡、林彪年、吳阿耀、林元弼4人,合計12人次,占18.5%,林澤蔡可能因為健康因素,而於大正9年(1920) 卸下宜蘭街長之職,當局可能是基於酬庸,所以安排他擔任街協議員,但他不幸在大正11年(1922)去世,因而當局又任命他的侄子林彪年擔任4屆的協議員,所以林澤蔡家族總共擔任5屆;林元弼、吳阿耀各擔任4、3屆,可見這批最早接受日本教育者都深受統治者的信賴。
國語學校出身者共有陳阿呆、張振茂、黃再壽、李火寶、甘阿炎等5 人,廖燦堂學歷雖僅止於宜蘭公學校,但曾任公學校教師,因此一併討論,合計21人次,占32.3%,除了黃再壽之外,他們的共同點是,由教職而從事產業活動,累積足夠的經濟實力之後,爭取到政治地位,並且將政治生命延續到戰後。黃再壽的產業實力已如前述,他雖然只任2屆協議員,但他後來出任台北州協議員,影響力並不侷限於宜蘭地區。
甘阿炎是後起之秀,在宜蘭街時期最後一屆(1939)獲聘為官選協議員,可甘氏在宜蘭昇格為市之後,又連任2屆官選協議員,甘氏是宜蘭教育界的大前輩,也是日治時期少數曾擔任公學校校長的台灣人,他於昭和13年(1938)離開教職,投身於實業界和政壇,戰後他延續政治工作,當選縣議員,進而膺任宜蘭縣第二、三任縣長。
張振茂國語學校師範科畢業,大正4-7年(1915-1918)擔任公學校教師,大正7年(1918)辭職經營實業,大正9年(1920)獲選為宜蘭街官選協議員,大正13年(1924)任壯圍庄長,14年(1925)任壯圍信用組合長,昭和5年(1930)組織宜蘭建築信用購買利用組合理事。他在大正13年至昭和5年(1924-1930)沒有擔任官選協議員,應該與他出任壯圍庄長有關,昭和10年(1935)張氏參與當選民選街協議員,可見有一定的基層實力。[6]
醫學校出身者有陳金波、林人和、陳土金3人,合計7人次,占10.8%,除了陳金波之外,其它2人的任期短暫而分散。醫師活人濟世普受社會各界敬重,日治時期,宜蘭街的醫師較少獲選為官選協議員,或許跟蔣渭水、陳金波等醫學校校友熱烈地參與台灣各種社會改造運動有關。
蔣渭水的活動主要在台灣各地,他在宜蘭最重要的盟友是陳金波,出身於內員山地主家庭的陳金波,大正2年(1913)年4月自醫學校畢業,分發到總督府宜蘭醫院任職,大正8年(1919)在宜蘭街開設「太平醫院」,是第三位在宜蘭街開業的臺籍西醫。從種種條件看來,是殖民政府培育出來的台籍精英,因而大正9年(1920)被任命為首屆的官選宜蘭街協議會員,此後連任了4屆8年。大正15年(1926),又受命為宜蘭街助役(副街長)。[7]
作為一位獨立、自由,又收入豐厚的開業醫生,陳金波得以從容的參與社會政治活動。陳金波從大正11年(1922)起擔任「台灣文化協會」理事,大正12-14年(1923-1925)間,多次追隨蔣渭水巡迴各地演講活動,昭和2年(1927)台灣民眾黨設立宜蘭支部,陳金波是重要的推手,他並積極促成各種社會團體的成立,可能因為他熱中於社會運動,常常與執政者的意見相左,昭和3年(1928)以後,他就不再獲聘為官選協議員。
石進源留學熊本縣立高等農學校,大正6年(1917)任利澤簡區長,大正9年(1920)任宜蘭製酒株式會社常務取締役,[8]同年獲選擔任街協議員,雖只一任,但6年之後其弟石鏗遠又連任兩屆,到了昭和10年(1935)又膺任官選協議員,石家合計4任8年,同時,石鏗遠又是昭和9-15年(1934-1940)間頭圍地區的酒類賣捌人,可見石家與執政者關係十分友善。
從宜蘭街官選協議員的名單可以發現,漢學出身的舊仕紳逐漸淡出宜蘭地方領袖的舞台,因為日治後沒有了科舉制度,這無疑是必然的趨勢。日治後新生的世代,想要在社會中出人頭地,接受日人的新式教育是必備的條件,在1920年代起,日益增多新秀出現在官選協議員名單中,這其中出身國語傳習所畢業生依然深受倚重,出身醫學校、國語學校者占一半,細而言之,國語學校校友獲選的人次幾近三分之一,顯示台灣在1920年代社會穩定、經濟發達之後,對於知識精英的仍有較高的期許;相對而言,醫學校出身者較少,恐怕是受蔣渭水、陳金波熱衷參與反對運動的影響。
1. 模擬選舉
大正9年(1920)實施的地方自治,並不能滿足台灣人的期待,引起要求改善自治制度的社會運動。
台灣民眾黨為改革台灣地方自治制度,在全島各地舉辦政談演說,普及民眾的政治思想,以期得到真正的地方自治。《台灣民報》進而主辦五州七市議員模擬選舉投票,該報在昭和5 年(1930)11 月間發布模擬選舉辦法後,引起熱烈的迴響。
選舉方法是以市或郡為選舉區,依人口比例算出應選名額。凡20歲以上之住民,不分男女皆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投票需要記明被選舉人姓名及自己之住所姓名,一人限投一票,最高票者當選;投票期限,定於昭和5年(1930)12月25日下午6時截止。[9]
即使是模擬的選舉,也可以測試民眾對候選人的支持程度,因而候選人及其支持者,皆盡力策畫以期獲得優勝,作為將來真正自治選舉實施時的準備。於是民眾紛紛要求多給時間和機會,以便自治訓練能夠普及,喚起同胞覺醒,藉以促進台灣地方自治的完成。因而台灣民報社把投票期間延長至昭和6年(1931)1月5日截止。[10]
為了炒熱選舉話題,社會團體包括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台灣民眾黨,及台灣人系統的商工團體,莫不向黨員及會員,要求參與投票,作為自治的訓練。《台灣民報》每隔一段時間就公布投票的統計,昭和5年(1930)12月底,《台灣民報》統計,得票者中佔優勢的團體,第一為民眾黨、第二為自治聯盟、第三為商工團體、第四為文化協會、第五為官僚派。個人得票中,蔣渭水高居台北市區第一名。[11]
由於民眾的熱烈參與,以致連政府當局也跟著重視,就在官民各自動員的情況下,投票截止時,根據台灣民報的統計,台北市區第一名是板橋林家的林柏壽,842票,蔣渭水第五名,423票。宜蘭郡部分,盧纘祥第一名,247票,蔣渭水的盟友陳金波、李珪璋分居二、三名。[12]投票結果,顯示傳統大家族,仍占有相當的優勢,但是民眾黨等社會團體已經可以分庭抗禮了。
只不過是場模擬選舉,台灣人卻激烈競爭,背後的意涵十分值得玩味,這顯示台灣人對於「真正的」地方自治的期待,或許由於昭和5年(1930)的模擬選舉,加快了「真正的」地方自治選舉的到來。
2. 昭和6年的轉變
蔣渭水病逝於昭和6年(1931)8月5日,臨終殷切叮嚀同志:「台灣社會運動既進入第三期,無產階級勝利迫在眉睫,凡我青年同志務須極力奮鬥,舊同志亦應倍加團結,積極的援助青年同志,切望為同胞解放而努力。」[13]蔣氏病逝後,日軍在中國東北發動九一八事變,台灣實施戒嚴,台灣共產黨、新文協在殖民當局的大檢束下土崩瓦解。昭和11年(1936)5月發生林獻堂的「祖國事件」、同年8 月台灣地方自治聯盟的解散、昭和12年(1937)6月《台灣新民報》的被迫廢止漢文版,蔣渭水生前極力奮鬥的反殖民運動到此似乎畫下休止符。可是,希望的種籽總是在最艱難的境地萌芽。
反對陣營過去一直想在大型企業中發動罷工,總是不成功,昭和6年(1931)6月二結製紙工場台籍男女職工30餘人上午6時派代表向幹部要求,工作時間由18小時改為12小時、給予員工退職給與金及支付受傷治療費等福利,10時幹部回答僅可修改工作時間,其它無法同意,於是30餘人集體罷工,次日警察要求解散,他們則提出辭呈。[14]
這則在《台灣日日新報》版面一隅披露的新聞,顯示它是一件大事,文中也看不出任何社會團體暗中策動的痕跡,如果是紙廠員工自行串連而進行的罷工行動,人數又多達數十人,可見文協、民眾黨對於勞工運動的紮根工作,是開花結果了。
昭和6年(1931),由於日本正要開始它的軍國主義之路,隨之而來,台灣當局對社會運動團體的管控也愈來愈嚴格,也全面性地取締了台灣幾個重要的團體,看起來使反對運動元氣大傷。
或許實際的情況是,在台北的中央指揮機關被取締了,靈魂人物如蔣渭水過世了,但他們近二十年來努力培育的社會工作者,轉而到各地繼續耕耘民主的園地,至少在宜蘭是如此,但因為時代氛圍轉變了,他們也得跟著轉型,以迎接新的挑戰,那就是昭和10年(1935)舉行的地方自治選舉。
參考資料與註釋
[1] 王世慶編纂,《重修台灣省通志.卷七政治志.建置沿革篇》( 南投,該會,1990),頁155。
[2] 王世慶編纂,1990,頁284-285。
[3] 宜蘭街役場編,《宜蘭街勢一覽》( 宜蘭,宜蘭街役場,1922、1927),頁3、46。
[4] 遠藤克己,《人文薈萃》( 台北,遠藤寫真館,1921)。
[5] 東台灣新報社,《始政三十年紀念出版-東台灣便覽》( 花蓮,該社,1925),頁196。
[6] 台灣新民報社,《台灣人士鑑》日刊一週年紀念版( 台北,該社,1937),頁112。
[7] 范燕秋,〈日治時期宜蘭地區政治運動領導者─陳金波醫師〉,《宜蘭文獻雜誌》第16期,1995,頁72-87。
[8] 遠藤克己,《人文薈萃》( 台北,遠藤寫真館,1921)。
[9]《台灣民報》第343期,1930年12月13日。
[10]《台灣民報》第344期,1930年12月20日。
[11]《台灣民報》第345期,1931年1月1日。
[12]《台灣民報》第347期,1931年1月17日。
[13] 林柏維,《台灣文化協會滄桑》( 台北,台原出版社,1998),頁75–76。
[14]《台灣日日新報》,1931年6月20日。
書籍資訊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