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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與兒子一同打拼的討海人-邱春土

蘭陽博物館

-節錄自《2016南方澳討海老船長口述歷史調查計畫採訪紀錄表》

第167期-2024年8月

圖1:邱春土賢伉儷。
圖1:邱春土賢伉儷。

編按

南方澳地區擁有豐富的海洋生態及漁業資源,還具有相當多樣性的社群及人文特質,為了紀錄「討海文化」,蘭陽博物館從2016年起,進行「老船長口述歷史調查計畫」,每年邀請約20位退休老船長擔任報導人,進行口述歷史訪談。同時由專人當場進行錄音、錄影及照相工作,事後整理成詳實之文字紀錄。

《蘭博電子報》會逐期刊登,分享這些討海人的生命史。

身世概述

邱春土船長,一九四三年七月十日出生於宜蘭縣蘇澳鎮北方澳的「小澳仔」,春土親生父親是邱田塗,母親名為吳定,春土外婆生了九個女兒,後來才抱養一位養子來繼承吳家香火,所以春土母親沒有招贅,是用出嫁的方式與邱田塗成婚,結婚後,春土母親有冠夫姓,因此戶口名簿登記是為邱吳定。

春土還不到兩歲時,北方澳的「小澳仔」住家遭遇大颱風侵襲,因而引發山崩,春土父親原本已逃出,但出來後發現父母還受困在家裡,所以春土父親再衝進去家裡面想要救人,但這次春土父親卻未再走著出來,因為此時又發生山崩,春土父親這回就沒有那麼幸運,沒有躲過山崩,反而被流下來的土石壓到,等到其他人來搶救時,春土父親是被抬出來的,由於內傷過重,雖然有經過醫治,但過沒多久後,春土父親還是撒手西歸,因為這次颱風所引發的山崩事件,春土的爺爺、奶奶、叔父、嬸母……等多位家人,均被活活壓死,家人中,僅春土與母親逃過一劫。

在民國三十幾年的那個時代,男人想要討生活都相當不容易,更何況是帶著一歲多孩子的春土母親,她無力獨自撫養「紅紅幼幼」的春土,後來春土母親的姐姐,為其介紹一位龜山人林來旺,因為他的妻子在空襲時遭炸彈波及而死亡,有一女兒長春土四歲,於是春土母親與林來旺再婚,在南方澳定居,春土變成所謂「綴轎後的」(再嫁婦女帶到後夫家的子女。),不過春土依舊維持生家的父親姓氏:邱。

春土有個外號叫「癩哥」(thái-ko),春土出生時,正是戰事紛起的年代,那時物資相當的匱乏,春土媽媽在生下他後,在坐月子期間,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滋補養身,家人只好用「拍種」(配種)過的「番公」(公番鴨),煮給春土媽媽吃,而後春土又吃媽媽的母奶,引致春土會有長瘡流膿的現象,所以當時甚至有人會謠傳是春土父親在外風流後,感染到性病,因而傳染給母親,讓下一代受害而長瘡流膿,但殊不知這種現象其實是艱苦人家在不得已的狀況下,所衍生出的生活困境。不過謠傳歸謠傳,外號稱呼歸外號稱呼,小時候的春土,長得非常的可愛,鄰里左右都喜歡抱他、逗著他玩呢!

春土母親與林來旺婚後再育有三子,春土都喊繼父為「阿伯」,連繼父自己再生的孩子,也都沒有直接喊爸爸,而是用「阿伯」來代替「爸爸」這個稱呼,這也是舊時社會的風俗,有一種說法是民國初期,因為醫學不發達,深怕小孩子的命格太重會剋父剋母,所以就不直接稱呼爸爸。另有一種說法是說:因為在日據時代,男孩會有被抓去南洋當兵或當壯丁的情形,只要家裡有兩個以上的男人,其中有一個幾乎就會被抓去當兵,所以不直接稱呼爸爸,騙說是親戚的小孩。還有其他多種說法,如:八字與父親相剋、身體弱不好養育、與父母緣薄、給神佛做契子、父親沒有子息命……等等,不過現在這樣的情形,已經比較少見了。
春土的繼父是依海維生的海腳,大多為近海作業討四季海,春土繼父的所得,要支付全家二個大人五個小孩的開銷,實在是捉襟見肘,因此他們的生活過得非常清苦,所以春土母親在房子的邊間,另設有豬圈養了二頭豬,春土印象中小時候還有種番薯,番薯葉還可以拿來餵豬,以此幫襯來貼補家用。

雖然家庭經濟狀況不好,但春土屆就學年齡時,還是有進入南安國校就讀,是為第九屆的學生,當時南安國校沒有自己的教室,是借用戲臺、媽祖廟、民家等地來上課,一直到春土國校畢業,南安國校都還沒有自己的教室呢!春土在南安國校畢業後,因為對讀書沒有興趣,也覺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同時春土也覺得自己是家中的長子,得要幫忙繼父來維持生計,因此他就決定不再繼續升學,而開始加入討海人的行列,這一年春土十五歲。

因為家境狀況不好,春土記得在讀小學時,他就懂得要分攤父母養家的責任,在暑假的時候,春土會去跟盤商買冰棒回來零售,在寒假的時候,也就會去販售糖果及「抽抽樂」等小遊戲,以此賺取些小錢,用來貼補家用。這樣的零售販賣一直維持到國校畢業那年,而後春土開始討海,一直到了廿二歲,屆齡去服兵役。

春土服兵役時的新訓中心是在新竹的關東橋,四個月結訓後,就被調往金門,當時宜蘭的許多役男,在結訓後,大多被調往金門、馬祖,春土也沒有例外,他在大金門待了二個月後,就被調往小金門,而後在小金門一直待到退伍,這期間他都沒有辦法回台灣的家,只能靠著寫信來安慰思鄉的心緒。

在小金門時,春土是在後方站衛兵,當時有所謂的「單打雙不打」,也就是大陸方面會用丟彈的方式,散發宣傳單到金門,春土記得在晚上站衛兵時,都能看到天上亮閃閃的,隔天早上,即可看到大陸方面的宣傳單,當時如果撿到,就要馬上繳給軍方,不過春土說:他們都會先看過,然後再繳交給軍隊,二年的兵役,對春土來說,除了思鄉之外,並不覺得辛苦。

退伍後的春土,繼續討海的工作,「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服完兵役後的春土,鄰居親戚就幫春土做媒,介紹一位同住在南方澳的鄭麗珠小姐,麗珠原是台中梧棲人,父親是「船仔師傅」(造船木匠),經由朋友介紹,後來先隻身到南方澳做造船工作,大約在麗珠七歲時,舉家才搬遷到南方澳,原先是租屋,後來有買房子,麗珠是三十九年次(一九五O年),上有一兄一姐,在家排行老三,南安國小肄業後,在同榮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做女工,工作內容有殺魚、做罐頭等加工工序,那時候的時薪約莫八角或一塊,麗珠記得父親的工作,常因宜蘭的多雨而休息,因此麗珠小時候的生活環境,也是相當的辛苦。

春土與麗珠憑媒妁之言完婚,結婚這年,春土廿五歲,麗珠小他七歲,是為十八歲一朵花的年紀,但是麗珠婚後,就得結束她的青春歲月,年紀輕輕就得擔起長媳的責任,開始扮演起家庭主婦的角色,結婚後春土夫妻就住在現址,只是當時的房子較低矮簡陋,而後有賺到錢時,再將房子整理翻修,而後至現今的規模。

春土與麗珠婚後共育有二男三女,男孩排行老大及老三,春土女兒均已結婚,現在春土都已當上外曾祖父了,春土的兩個兒子都跟著他學習討海,現在都已能獨立作業,春土大兒子育有一子二女,在冬山鄉的武淵購置房屋居住,春土次子與父母同住,妻子是越南人,兩人育有一子三女,兒子孝順,媳婦乖巧,讓春土夫妻相當窩心、安慰。

討海歷程

春土十五歲國校畢業後,就開始加入討海人行列,第一艘工作的漁船是一艘小船,船名「再旺」,大約十五匹馬力,不過並不瞭解噸數有多少,這艘漁船春土的繼父有一股的股份,但因為當時春土是學習討海,所以都沒有分紅,一開始下船時,春土就暈船得嚴重,常常連膽汁都吐出來了,這樣的暈船情形,大約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他就不再暈船了,春土在「再旺」漁船沒有待多久,就換到另一艘漁船工作。

第二艘工作的漁船是「福大」,比「再旺」漁船還要大些,船主是簡阿祥,這艘船是牽網捕烏魚及鏢「丁挽」(旗魚),雖然春土已有在另一艘漁船學習過,但在這艘漁船上,春土還是得從煮飯開始,此時大約要煮給十二個人吃,因為這時候還沒有用瓦斯,所以必需要「燃柴」,以「相思仔柴」為燃料燒火,爐子用的是由油桶改良的小灶,而且當時還沒有自來水,春土也都得要去挑淡水到船上備用,不過幸運的是,春土挑水沒太久,就可以直接連水管,把淡水引至船上備用。

在討海之前,春土不會煮飯,是在討海後才開始慢慢的學習,至於菜的部分,是由老板購買,內容有魚、青菜等,那時入港後,春土還得把船上的「潘」(餿水),挑擔到船主家的豬圈餵豬,「福大」漁船的分紅制度是「十份仔」,春土分到約百分之七左右,這在「煮飯仔」來講,算是不錯的分紅了,不過收入還是少得可憐,但總是在學習,也就要刻苦耐勞的做,春土在「福大」煮飯一年後,就開始擔任船員,而後在「福大」工作到十九歲左右,春土就自己買船。

十九歲的春土,買了一艘大約二、三噸的小船,並將船名改為「日益」,因為繼父年輕時是神明:「金吒」的「契囝」(給神明當義子),也曾經擔任過乩童。在春土買船的時候,家裡有奉祀神明:金吒大太子元帥,船名是繼父起乩後問神的結果。「日益」由春土擔任船長,和繼父兩人共同出海,是為近海作業:討大魚仔、釣青飛,春土在「日益」一直工作到當兵。

春土當兵時,「日益」只剩繼父一人出海,但是因為少了一個年輕人力,所以漁獲不甚理想,退伍後的春土繼續在「日益」討海,過沒多久,春土結婚,因為岳父是「船仔師傅」,所以就造了一艘新的木造小船給春土,新船名「日福6號」,依舊是繼父起乩問神明而命名的,新船十八匹馬力,但不知道是幾噸,舊漁船「日益」就轉手賣掉,得款約幾萬元。

「日福6號」依舊是討近海的四季海,同樣是春土與繼父兩人一起作業,每天早出晚歸,那時候的漁獲算普通,但是相當的穩定,足以讓他們養家活口,此時春土小孩也已出生,妻子就在家照顧小孩、理家務。「日福6號」作業了十幾年,春土繼父年紀大了就退休,這時春土的大兒子已經國中畢業了,因為想替父親分擔養家責任,所以選擇不再繼續升學,而與父親春土一起討海。

春土在「日福6號」和大兒子一起討海大約一年多後,就把「日福6號」賣出,再買了一艘三十匹馬力(野馬牌引擎)的中古木造船「日福16號」,這艘船是春土兩父子作業,同樣是討近海,此時也開始有「放倒緄仔」(延繩釣),漁獲除了原來的青飛外,還有釣紅目鰱、白魚。這艘船後期開始有到八斗子捕魚,大約傍晚時分出港,半夜再入基隆港,春土太太會協助準備魚餌,然後請人用車載到基隆給春土,當漁船入港後,也會把「緄仔」載回宜蘭給太太協助清理,春土太太說:那時候做得相當辛苦,不過後來隨著漁業設備的改進,就比較輕鬆了

春土小兒子國中畢業後,也是基於想協助父兄的心理,所以就沒有再繼續讀書,選擇和父親及大哥一起討海,三年中,春土的大、小兒子漸次加入討海行列,父子三人同心協力,為家打拼,是為地方上的佳話。「日福16號」大約作業十年左右,因為有賺到錢,所以春土就再訂製了一艘新的塑膠船,並把舊船「日福16號」賣出。

訂製新船這年是民國八十四年(一九九五年),船名「日福26號」,十九噸左右,沒有附設鏢頭,造價四佰多萬(含引擎),這艘船上春土和大、小兒子三人一起出海作業,最遠南至濁水溪口(和平),北則到過「大嶼」(彭佳嶼)「放緄」釣紅目鰱。魚餌方面,在釣青飛時,用的是假餌,釣紅目鰱時,就需要用活餌,大多都是用「花飛」(鯖魚)來做活餌。

春土在「日福26號」一直做到約五十五歲左右,因為身體健康受損,有糖尿病,兒子也覺得父親年紀大了,不想父親再在海上經風歷浪,因此春土大兒子就接手父親船長的職務,與弟弟一起合作討海,春土也就自此退休,討海數十年,一直都是勞勞碌碌的工作,剛退休時,春土非常不適應這樣閒適的日子,而後才慢慢調適。

春土退休後,兩個兒子同船討海,並聘請有三名外籍漁工船員,兒子們的作業範圍較遠,會到「日本跤」(日本麓)附近作業,有時出港要一週左右,漁獲為「飛虎」、鯊魚、「烏甕串」(黑鮪魚)等,兒子們的漁獲成績相當亮眼,雖然是小船,但開始捕「烏甕串」的第一年,第二天即捕獲到一尾三百六十斤的「烏甕串」,賣得九十幾萬元,而且這也是當年南方澳捕獲的第一尾「烏甕串」。同時兒子在「掠大緄」的成績相當不錯,獲頒相當多的獎牌、獎盃,讓春土覺得相當驕傲。

 

海上印記

「海面是軟土」,總難免會有些危難事件,不過春土討海大多是近海作業,當天候狀況不佳時,他就會選擇不出港,不強力與天爭,所以也少有遇到風浪的驚險。但是以前的漁船大多是木造的,難免會有「發漏」情形,而且舊時的漁船設備沒有那麼先進,所以引擎故障的情形也時有發生。

春土就曾經發生過引擎故障的情形,當時沒有對講機,漁船與漁船之間連絡不方便,所以那時候若是白天,就會站在漁船上,揮動旗子來引起友船的注意,有時沒有旗子,則是將衣服綁在棍子上,當做是旗子使用。晚上則是用手電筒的燈光來求救,請求友船協助,將自己的漁船拖入港,當然在他人漁船發生引擎故障情形時,春土若發現,也一樣會施以援手,協助將友船拖入港。

春土後來還有「放緄」,也曾發生過繩子纒絞的狀況,那時候就已經有對講機了,雖然春土不會潛水,無法潛下水去解開纒絞的繩子,但只要他透過對講機請求協助,漁友就會過來幫忙,春土說:討海人是四海一家,漁友間就像手足一樣,大家都會互助,這是討海人之間的情誼。

人情是舊時社會的普遍溫暖,但是在接受幫忙的同時,除了口頭的道謝外,受助的一方都會準備「金炮燭」(去霉運)、豬肉、酒等物,向協助的一方致謝,也藉此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恩。

 

感觸寄語

關於討海,春土覺得自己對漁業有興趣,所以能夠在自己喜愛的海上工作,感覺相當的不錯,雖然因為自己的個子不高,一開始討海時很辛苦,但是只要不往壞的地方想,就能夠安心自在的工作,而且討海時,如果漁獲量不錯「心會燒」(熱情激發),就會很高興,同時也是給自己帶來成就感。

春土覺得討海比受僱人家工作要好,因為不必受拘束,能夠自由自在,錢也賺得心安理得。春土兩個兒子都在討海,除了兒子對討海有興趣外,討海人的心安理得也是春土贊同的很大動念,春土對於孩子們討海,他是鼎全力支持,僅要求孩子們要多多注意安全。

現在南方澳有一些年輕人,家裡如果有買漁船的,有的在外工作一段時間後,就會回家來繼承漁船討海,但若沒有漁船的,就比較少有回來討海的,春土覺得各行各業都有其辛苦面,但是若家裡有漁船,那麼討海會是不錯的就業選擇。

 

圖2:邱春土與採訪團隊合影。
圖2:邱春土與採訪團隊合影。

計畫資訊

計畫名稱:2016南方澳討海老船長口述歷史調查計畫

計畫執行:陳財發、李阿梅、黃麗惠

委託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計畫時間: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