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和

從空中往下望，兩條台灣有名的水從埤亞南鞍部分野；台中大甲溪在那裏西流著，宜蘭濁水溪（蘭陽溪）在那裡東流著。就是如此，海拔二千多公尺的鞍部就成了地形學上的谷分水（Talwasserscheide），兩溪成為ㄧ通谷（Through Valley）。在行政區劃上，它分屬台中縣與宜蘭縣。

一般人並不了解埤亞南鞍部。有人以為是由日本登山隊長在1915年命名；也有人稱呼它，「思源埡口」，也就是1959年蔣經國所作的地名改稱。其實，過去二百年來，泰雅族由舊部落－追獵─遷徙─新部落的過程中，逐漸分散於北部各地。路過此地的泰雅人常在此地休息並炊飯而食，「賽考列克語」中稱炊食為「ピヤナン」；埤亞南鞍部和稍下方的埤亞南社皆由此得來。

「泰雅族」原居高山峻谷，居住地至今大致在300公尺至2000公尺之間，可說是純粹的山地人。這支民族祖居南投霧社地區一帶。一般而言，族人常以同一發源傳說、血親世族、泛血親祭團Qutux Gaga以及數個部落聯盟所形成的系統聯盟名稱做為我族的自稱。

從前根本沒有文字，我們所熟知的此地生活，皆來自部落口述傳說或日治時代以後的調查紀錄。泰雅族與其他原住民族ㄧ樣，透過說ywaw raran（ywaw是「事」，raran意思是「古」），講述各種老的事情，來傳承。這並非神話、傳說、故事的概念，常常是完全無情節的，沒有故事性的描述前人生活的古事。例如〈泰雅族向四方發展〉，可說是存在每一個部落口耳相傳的歷史。

日本人所謂的溪頭群，是以蘭陽溪流域為主。其範圍大致西沿南湖大山北脊至三星山、東至宜蘭縣西南邊陲、南抵思源埡口、北至拳頭母山。

埤亞南的始祖為Tori-Boyun，原住南投霧社以北之馬西托巴翁社。約於190餘年前，以原址耕地瘠薄狹隘，人口又漸增多，乃率壯丁數十名尋覓適當之遷住地，後發現埤亞南台地，遂於此創社焉。至19世紀末，Kage家族由馬那烏洋社遷來同住。

我們從田代安定的〈宜蘭管內調查錄〉與伊能嘉矩的〈會員田代安定君的生蕃實查〉二文，知道日治初期對溪頭群泰雅族人的瞭解尚未深入。較可信的資料是森丑之助出版的《台灣蕃族誌》（第一卷）；除了分類出泰雅族各部族外，更詳列溪頭群八社：ボンボン（網網社）、タダハン(打打罕社)、タボ社、ピユガン社、ルモアン（留茂安社）、シキクン（四季薰社）、マナウヤン（馬那烏洋社）、ピヤナン（埤亞南社）。戶數有250戶，人口有1180人。

1910年，日本當局召集埤亞南社和其他四社（即四季、留茂安、馬諾源、加腦蘭）的正副頭目，讓他們「宣誓服從」（伊能編，1918：719）。後來設置了駐在所（1913年）和蕃童教育所（1920）。埤亞南社就這樣被編入日本的管轄統治。

1913年日本統治勢力進入今南山地區。埤亞南（南山）有兩個頭目，分別管理上部落和下部落。戶數有60戶、人口300多名。最早的社址為加腦蘭，駐在所東面約300公尺，今公路南山站稍下方之處，所以稱之為下部落。日人在駐在所附近成立ㄧ社，令頭目Losin-Nabo帶領ㄧ半的族人遷入，因其地貌似鼻子而稱Koxao，是為上部落。

從前，馬諾源平台也曾經有部落，警察就強迫他們遷到碼崙（今大同鄉樂水村）來住。之後馬諾源就成為四季村（鄰接部落）的田地了。

從前為什麼有qutux gaga呢？這是祭祀之團體，同時也是狩獵及犧牲之團體。那個時代要「換工」，今天是這一家，明天是那一家的互相支援共同工作。

古時候就有甘薯、芋頭、粟（小米）、陸稻等作物。在共同祭祀的儀式後，除根是男人的工作，女人則要整地。這階段是游耕狩獵期。據說蔬菜、高麗菜、白菜、蘿蔔、花豆、玉蜀黍、馬鈴薯是從日本來的。米是珍貴的食物。

犧牲之分配是qutux gaga的主要效力之一。山上（獵來）的肉趁著新鮮，由約有20名的組合（同一個gaga）均分來補充營養。一個禮拜大概有一、二次吧。傍晚時分，打獵回來的人會叫：「喂！要分肉了，趕快來集合啊！」

如果有人犯了錯，例如姦淫，就要殺豬賠罪。大家都很怕賠償，因為大家從來就沒什麼財產。

值得ㄧ提的是，前述的部落組織功能逐漸被宗教信仰取代。南山教會創立於1950年；接著是天主教，還有摩門教。有趣的是下部落的居民幾乎都是長老教會信徒，天主教徒只有2戶。而上部落則多為天主教和神召會的信仰者。

從前的說法：祖先之靈集合在人類的創生地pinsbkan，死後前往祖先之地，約需1天半；途中在教spiran之處用餐。但生前作過壞事的人，將無法來到此地，而永遠徘迴在蕃社附近。

最古早把死人埋在床下，但日本人來之後，就告訴埤亞南人葬在室外。現在的墳墓在上部落，以前的墳墓在下部落，現在已經變成高麗菜圃了。葬在日本人指定墳墓的第一人，Kawil，是很偉大、很出名的，被認定為勇敢的人。他曾經獵過3名平地人的頭。出殯時把女人的頭髮也葬在一起，也做了三塊餅乾一起埋在墓中。葬禮在去世次日舉行，而隔天，家人就已經到田裡去工作了。

埤亞南（今南山村）的人會到天送埤去砍平地人的頭；雖然跟陶塞蕃死對頭，但沒聽說到過花蓮。馘首的習慣在日治時期被禁止。但記載中仍有剪下頭髮代替首級的出草行為。從前，獵首回來都會慶祝一番。把人頭高掛起來，下面放置要喝的酒，所以血會滴在酒裡面。據說大家要工作時，會派一名站崗的人。還有這段話是比穗女士出生以前所傳下來的。當我們在名叫Sipe一個平坦的地方工作時，大概12點左右，大家正在小屋裡的時候，有幾個（花蓮港人）衝進來，殺害了兩個人。雖然馬上追了，但沒有追上，頭也沒有馘去。

本族之重要家畜為放養的豬。肉雖好吃，不過卻弄髒了部落，到處有豬糞，豬會認得飼主。另外還有?、山羊跟狩獵時役使的狗。
狩獵是僅次農耕的生產方式，曾在泰雅族社會中具有特殊意義。近年來原住民從生計經濟進入市場經濟，獵場傳統已經大亂。

此地為太平山檜木的砍伐範圍。因當時砍伐檜木後，集中至濁水溪合流點附近土場，隨河水漂流下至員山貯木場。原住民便成為主要的勞力提供者，每天使用原住民約30名，共351人次，工資收入達100圓；或擔任調查三星方面林場狀況之警戒、運輸等勞役，獲得不少工資。

1914年開始，亦獎勵種植蔬菜，其產品提供給營業局人員亦可得不少收益，溪頭社因此盛行種植蔬菜。除此之外，因南澳、溪頭一帶桑樹頗多，氣溫低於平地數度，認為頗適合養蠶，後經試養成功，成績良好。

水稻耕作和埤圳（水路）就是說明埤亞南人脫離殖民地統治後所做的自由選擇行為。從前的田圃是水田，是要引水路--村後斜面的小溪谷中引來灌溉，石砌牆是日本人教的。日本人走了之後水田就廢除。從前是從那裡引水過來的，但大水來了馬上就壞掉。日本時代是總動員修復。台灣光復（從日本解放）後，颱風破壞了水圳，但並沒有人主動去修復。耕耘條件不符的水稻，就這樣被埤亞南人排除在選擇之外。這個事情表示水稻耕作是如何的在日本警察壓力之下被半強制化推行。

1973年陸續有平地人入山租地種菜。6月的南山村是高麗菜（或是大白菜）的豐收期，雞糞的氣味特別刺鼻，蒼蠅特別多。

大卡車滿載竹簍裝的青菜，一輛輛往山下跑。在此可以綿延看到往南湖大山（3,740m）的稜線。1985年時，農委會和前山地農牧局，就以南山為示範，輔導原住民開始種植夏季高冷蔬菜，以結球甘藍、白菜、菠菜為大宗，現在南山已成為專業的夏季耕作區，為大台北地區蔬菜的主要供應地，也種植果樹。溫帶水果亦是重要作物。

從前就是靠雙腳，無論怎麼遠，就是要去溪谷對岸的田地，都走路，也沒有鞋子。日本人為聯絡舊臺北州與臺中州的蕃地縱貫道路，1921年正式開鑿埤亞南警備道路，通過現今宜蘭縣大同鄉、臺中縣和平鄉與南投縣仁愛鄉。這樣的道路沿著河床或小徑通行，仍然十分不便。理蕃課的人、知事也會來，知事是坐轎來，大家都出來迎接。搬運行李或其他東西，警察就會給錢。叫青年們搬運。四季有酒保（即販賣部），日本人在酒保買了米之後，就雇人運到部落；同樣要給工錢，因此婦女和學生也有機會賺到錢。

國民政府接管台灣後，埤亞南警備道也逐漸走入歷史，隨著南段成為力行產業道路的前身，1959年中部橫貫道路完成。蔣經國將埤亞南命名為「南山村」。北段則在梨山以北的中、宜二縣邊界上，成為中橫公路宜蘭支線〈七甲道路〉的前身。中橫宜蘭支線成為觀光旅遊，及運輸供應大台北地區高冷蔬菜的主要道路。

從台北到南山村，搭乘自強號火車到宜蘭市，就需要近2個小時；從宜蘭再搖晃著巴士，也需要2小時；總共需搖晃著巴士，也需要2小時；總共需要半天時間。

如今巴士的班數也比從前少了。乘客大部份是小孩子和婦女，尤其老太太最多。巴士沿線雖是平坦的柏油路面，但雨後常會發現斜面崩塌以及大塊的落石。一部份巴士越過埡口駛往台中縣。台中縣內也住有許多泰雅族人，有的和南山方面保持有婚姻關係。

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頒布〈台灣省山地區域警備加強辦法〉（小林，1998：271），訪問山地需經過申請許可才可通行。現在雖然已經形式化，但仍屢見往山地部落的主要道路設有檢查站。

雖然埤亞南（南山村）是被日本政權、國民政府、資本社會之比例塑造，在此之前，泰雅族人的價值觀與生活型態，是靠山鹿、鹿鞭、鹿角拿到平地去可賣高價錢。白天去菜圃，晚上還要織布。在山櫻花開的時候播種小米，收穫是8月。過去的人雖然不知道月份，不過看草、看花開，就能看出季節。家家戶戶最需要的是油柴，用來燒火。但日本人設置山林課後禁伐，違者會被捕送辦。

時至今日，部落生活是否有改變呢？夾在太魯閣和雪霸國家公園之間，埤亞南地區似乎在某方面起了變化。農業土地利用發展的結果，集約化生產的同時，高經濟價值作物（一名砍菜工人，農忙期1天工資近4000元），除迅速改善原住民經濟生活外，也使他們越來越不容易從現代化科技的舒適中，回到之前的生活方式和傳統。也由於老饕的要求，一些山產店、小吃店，往往以不常見的山豬、山羌肉為號召，漸漸地原住民打獵不是為了榮耀，而是迫於經濟。這種山產店、小吃店也是近年來，原住民生活的一大改變。

這個村落成為泰雅族內相當富裕的地方，居民的商業消費能力不亞於漢人。我想：聯外道路是重要原因；而能迅速接受外來訊息也是一大因緣。但這世界在變好的時候的同時也變壞。埤亞南不是異常，而是主流文化的深化。我們若能比較其他原住民部落的情形，應該能歸納出原住民文化被現代文明同化的過程。此一稱謂埤亞南的地方有ㄧ歷史──彷彿我從現在看著過去，但無法從古老地方看到籠罩在麻煩、神秘與煙霧中的未來。

附錄1──〈讚美埤亞南之歌〉

這首歌是雅基．比穗在四季村的農業輔導處所學來的。

一、埤亞南人竭誠歡迎您的光臨。這裡古今都有春暖花開、愛的季節。埤亞南是山明水秀，純樸古意的好地方。
二、伙伴們一起去大打獵捕山鹿。番刀佩腰間，個個雄糾糾氣昂昂；
深山幽谷可以來去自如，快樂消遙。
三、出草馘首那是過去的歷史呢！都市裡電燈已經點亮了文明；埤亞南也成為開化進步的好鄉村。
四、偏僻又孤寂是從前人說的，如今家家已經燈火通明不再寂寞；受惠的埤亞南，埤亞南人好富足好快樂。

附錄2，請參考附件一。

• 《蕃族慣習調查報告書》 第一卷 泰雅族，小島由道，1915，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
• 《臺灣地形》，林朝綮編著，1957年，台灣省文獻委員會
• 《泰雅族的文化──部落遷徙與拓展》，廖守臣，1984，台北：世界新聞專科學校觀光宣導科
• 〈南山村的商業飲食行為〉，文上瑜/張仰賢，1997，《宜蘭文獻雜誌》28：84-105，宜蘭：宜蘭縣文化局。
• 〈南山村與高麗菜〉，段書厚/徐啟智/王鈺婷，1997，《宜蘭文獻雜誌》28：106-115，宜蘭：宜蘭縣文化局。
• 〈Yabung．Maray女士訪談録〉，劉瑞超，2001，《宜蘭文獻雜誌》49：128-164，宜蘭：宜蘭縣文化局。
• （ヤキピスイの物語） 雅基．比穗╱口述、中村平╱整理，《宜蘭文獻雜誌》62：
• 《埤亞南警備道與程兆熊「山地書」》，李圓恩，2002，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學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