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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日本時代-皇民化與戰爭(一)

林正芳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 第190~202頁

第175期-2025年04月

圖1: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封面。
圖1:宜蘭的日本時代一書封面。

相對於 1920 年代的開放自由,1930 年代起台灣社會氣氛轉為嚴肅。九一八事變後,中日關係日漸緊張,衝突不斷升高,昭和 11 年(1936)上任的台灣總督小林躋造喊出「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的口號,作為統治台灣的原則,積極展開皇民化運動。1 昭和 13 年 (1938) 日本發布「國家總動員法」,台灣亦進入「戰時體制」。

殖民政府如火如荼的展開一波波社會教化運動,急速地推動改姓名、國語運動、神社參拜、寺廟整理等皇民化事業,隨著日本戰局的由盛轉衰,日本準備把台灣當作本土防衛的第一線,1940 年代初期的台灣充滿戰爭氛圍。2

圖2:宜蘭農林學校的奉仕作業(從事清潔打掃神社的勞動服務),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6 年 1 月 9 日。
圖2:宜蘭農林學校的奉仕作業(從事清潔打掃神社的勞動服務),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6 年 1 月 9 日。

神社參拜

日本統治台灣後,就開始營建不同等級的神社,最初的目的是提供在台日人一個心靈寄託之所。明治 34 年(1901),宜蘭廳長為祈求地方安寧、穩定移住宜蘭日本人的民心,乃於宜蘭公園興建台灣第一個地方神社—宜蘭神社。3 其後十年,宜蘭地區沒有新建神社,等到殖民政府控制了原住民後,在各社派駐警察鎮壓,為了「安慰在荒寥寂寞之地服務之員警職員及其家族」,4 因而在各原住民部落建立神社,大正 9 年(1920)8 月建立東澳祠、大正 12 年(1923)建立四季祠等。

以日資為主的大型會社進駐宜蘭後,通常會在適當地點興築神社,以保佑企業興盛。如營林所在大正 7 年(1918)10 月於太平山建立加羅山社。5 台南製糖會社於大正 10年(1921)5 月設立二結稻荷神社。

也有地方設置產業的保護神,昭和 2 年(1927)4 月設立的蘇澳金刀比羅神社,主祀崇德天皇,為保佑海上平安的海神。金刀比羅神社位在砲臺山上,居高臨下,可以俯視蘇澳市街、港區和太平洋,所以每年的例祭日,都有動員漁船隊在南方澳港內舉行巡行的儀式。

圖3:位於蘇澳國中校園內的蘇澳神社遺跡。
圖3:位於蘇澳國中校園內的蘇澳神社遺跡。

由於治台初期的漸進主義策略,殖民政府對台灣傳統民間信仰採取放任態度,一般百姓以外來宗教看待神社,因而,宜蘭神社雖未阻止本地人民前往參拜,但參拜神社以日本人為主、本地人很少。

原位於宜蘭公園的宜蘭神社,南側是供日本人就讀的宜蘭尋常高等小學校,自神社建成後就實行神社參拜;而宜蘭神社東側,則是供台灣人就讀的宜蘭公學校,直到大正 7 年(1918)6 月 11 日才開始實施神社參拜。6

明治 34 年(1901)10 月 4 日,宜蘭廳長西鄉菊次郎鑑於台灣神社祭典,「實乃千載難逢之大典,對於鼓吹崇敬我國國體定當裨益不少,故盼上流人士之列席。此外,現亦正勸誘轄內重要人士自費參拜。」因而「請准許讀書人列席,自費參拜台灣神社祭典」,這是有意將「神社參拜」的榮典,讓本仕紳參與,不料西鄉這番美意竟遭總督府回復:「貴廳讀書人等擬參拜事宜敬悉,本件歉難許可。」7 予以拒絕。日本統治初期,在懷柔政策下,尚且不許在地上層人士參拜神社,遑論其它百姓,神社的優越地位,台灣人的差別待遇,可見一斑。

圖4:位於蘇澳砲台山上金刀比羅神社的遺跡。
圖4:位於蘇澳砲台山上金刀比羅神社的遺跡。
圖5:宜蘭神社改築配置圖。取自《台灣總 督府檔案》00006769007 號。
圖5:宜蘭神社改築配置圖。取自《台灣總 督府檔案》00006769007 號。

昭和 12 年(1937)起,因為戰爭的逐漸擴大,日本積極利用國家神道,當作掌握民心的工具,隨著皇民化運動的熱烈展開,各級政府加緊興建神社。台灣總督府要求各地以神社為中心,指導部落大眾,讓台灣人能體認、瞭解日本皇國精神的本質,作為社會教化之中心。

但因神社建造費與維護費過於龐大,無法一時之間落實,台灣總督府要求至少在郡役所所在地須建神社,8 也就是從「一街庄一神社」妥協為至少一郡有一神社。宜蘭郡的宜蘭神社於大正 7 年(1918)遷建員山。昭和 12 年(1937)11 月,羅東郡以「為涵養敬神觀念及國民精神」為由,由郡守發起,在浮崙建立羅東神社;而蘇澳神社亦於昭和 15 年(1940)2 月舉行鎮座式,蘭陽三郡各自建立神社,這也代表臺北州下「一郡一神社」的目標初步完成。9

根據史料及現存遺址的調查,日治時期宜蘭地區的神社可歸納為地方神社、行業神社、學校神社及原住民神社 4 種類型:地方神社作為蘭陽三郡的「總鎮守」;行業神社主要的信徒是服務於該企業或該行業的日本人,與台灣人的關係甚為淺薄,附近的居民大多不知其始末,也少有前往參拜的經驗;學校神社除了羅東小學校外,其餘的6 所皆是所謂的「台灣人學校」—公學校,在台灣社會,咸認接受公學校教育是「皇民化」程度較高的一群,如果再以地理分布來看,這幾所學校神社,除茅仔寮公學校外,皆在當地最精華的街區;原住民神社都是以「祠」為名,位階甚低的「無格社」,神社通常就位在當地最高學府—教育所內或附近,也是該部落最「日本化」的區域,因為該處通常也是警察駐在所等殖民機構最密集的區域。10

日本在台灣創建神社,通常是由官方主導,集結地方仕紳,組織神社創建委員會,估計營造費用、討論籌措方法,再向總督府提出籌款申請,接著向各界募捐。此因政府經費不勝負荷,需仰賴社會人士獻納,11 宜蘭地區神社的興建與運作,也是如此。農民雖然經濟能力不佳,但也必須有所表示。如昭和 12 年(1937),羅東郡教化聯合會為尊崇神社、作興國民精神,發動郡下 4 千 5 百戶農家,捐出第一期收穫米穀,每戶 3 斤。12

為了改造台灣人,殖民政府一反初期的排拒,大量動員台灣人到神社義務勞動,稱為奉仕,或發動台灣仕紳捐獻,稱為獻納,以轉嫁龐大的經常維護費用到台灣人身上,同時藉此迫使台灣人頻繁地接觸日本神道,進而產生敬神思想,體會皇國的偉大。

學校因學生人數多,勞力充足,而且集體行動,是最理想的勞力隊伍。宜蘭神社移築員山,正在興建時,宜蘭小學校認為是涵養敬神思想的好機會,由校長及各教員引率男女學生百名整地。13

圖6:羅東神社,位於今羅東鎮中山路和純精路二段附近,取自:臺北州羅東郡役所,1937,《羅東郡大觀》,羅東,羅東郡役所,國立台灣圖書館典藏。
圖6:羅東神社,位於今羅東鎮中山路和純精路二段附近,取自:臺北州羅東郡役所,1937,《羅東郡大觀》,羅東,羅東郡役所,國立台灣圖書館典藏。

1. 寺廟整理

皇民化運動的推展,台灣民間信仰的基地—傳統寺廟無法倖免於難,因為殖民官員認為台灣寺廟裡的神祇幾乎都來自中國,時時提醒台灣人和中國的關聯,妨礙皇民化的推展,必須加以處理與轉化。

昭和 13 年(1938)羅東郡冬山庄打那美部落在庄長及日本淨土宗布教師的指導下,將境內 4 個寺廟的神祇,集中於該部落的中覺善堂,寺裡還設置神宮大麻及升旗台,每月初一、十五日集合部落居民舉行升旗典禮和神棚禮拜,一躍而成為「模範部落」。14 寺廟的另一種處理方式是轉化,將傳統的民間信仰轉為日本的佛教,如昭和13 年(1938)11 月冬山庄九份的昭靈宮改成日本佛教淨土宗的聯絡寺。15

與寺廟唇齒相依的金銀紙業者亦不能倖免,昭和 12 年(1937)5 月,宜蘭郡保甲協會決議禁止燒金銀紙。16 同年 12 月,羅東郡保甲協會也作了同樣的決議,這應該是上級政府要求一體適用的指令,羅東郡內 2 百餘家的業者和製造者將庫存品,賣到台灣興業會社工廠,作為製紙原料,所得現金捐作出征軍人家族慰問金和國防獻金。17

道士則被迫轉業,昭和 13 年(1938)1 月,羅東郡集合郡內 50 名道士,在該郡員警課和本願寺羅東布教師的指導下,組成羅東佛教護國團,以期將「迷信、喧鬧」的本島埋葬方式,改為「莊嚴」的日本葬式。18

圖7:昭和 13 年(1938)11 月冬山庄九份的昭靈宮改成日本佛教淨土宗的聯絡寺的報導,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3 年 11 月 15 日。
圖7:昭和 13 年(1938)11 月冬山庄九份的昭靈宮改成日本佛教淨土宗的聯絡寺的報導,取自《台灣日日新報》,昭和 13 年 11 月 15 日。

2. 正廳改善運動

為了將「敬神崇祖」的信仰,深植於台灣人的心靈,台灣總督府進一步推動「正廳改善運動」,要求:每家應設神棚,安置神宮大麻,作為祭祀皇祖之聖壇。19 亦即將奉祀日皇祖神天照大神的神棚,作為家庭的精神生活中心。藉此,使原本與國家無任何關聯的台灣人祖靈觀,轉變成「敬神崇祖」的國家神道式觀念,將屬於「家」層次的祖先崇拜,轉移為「國家」層級的對天皇或皇室之忠誠。20 更嚴重的是,政府除要求百姓家中安放神宮大麻或天皇照片外,還不准民家敬拜神明和「公媽」,如經發現則予沒收。

圖8:〈正廳配置標準圖〉,《敬慎》,第 11 卷第 1 期第 22 頁,國立台灣圖書館典藏。
圖8:〈正廳配置標準圖〉,《敬慎》,第 11 卷第 1 期第 22 頁,國立台灣圖書館典藏。

耆老回憶,當時經常看到日本警察沿街騎著自行車,車上的把手吊著一串串沒收的神像和神主牌位,21 有的集中存放於某一寺廟,有的帶到海邊丟棄,有的捆綁成串拿去燒掉,22 嚴重傷害台灣人的自尊。

在這樣的高壓政策,很多人表面上供奉天照大神,私底下想方設法地將神像供奉在床下、農具間、屋外樹上等隱蔽處,宜蘭市耆老吳協昌當時將其供奉的玄天上帝,用木箱裝著放在天花板上,到晚上才偷偷祭拜,金紙燒在臉盆內,燒完馬上拿到圳溝清洗,以免留下痕跡,23 顯示台灣人民間信仰的根深蒂固。

「正廳改善運動」造成台灣人生活與信仰的困擾,對於負責執行的地方官員和警察也是如此,正當日本舉國一致為戰爭作準備的時機,第一線的執行者奉行高層的命令,拉攏台人的認同感,同時,卻又派人到民家把神像、祖先牌位拆掉,造成官民之間的緊張關係,無論如何,都是件左右為難的事情。從資料或田野調查所得來看,這個政策的執行是有選擇性的,前述宗教整理的事例,以羅東郡居多,宜蘭郡與蘇澳郡較少,有些員警默許民家繼續保持神明與牌位。

3. 神前結婚式

日本治台早期還維持著「舊慣溫存」的作風,中期以後,對於傳統的習俗,制定了許多辦法企圖移風易俗,到皇民化運動時期情況轉趨熱烈,變成直接的干預。

以婚禮為例,清代宜蘭的婚禮乃「兩姓之好」,是兩個家族間的事情,日治後,當局要求宜蘭人士的婚禮加入日式、公共化元素,以求「文明結婚式」普遍風行,使「婚嫁刪除一切繁文陋習」,但是「蘭俗婚娶,素極繁華,男女家之禮物妝奩強求豐盛,藉為誇耀鄉里,習俗沿循已久,牢不可破。」24 所以成效不彰。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台灣實施戒嚴,在非常時局下,宜蘭人的婚禮有了不同的樣貌。以愛國之名,婚禮儀式中必須加入「神社參拜」一項,甚至簡省到只在神社前由社司主持就完成婚禮了,昭和 15 年(1940)10 月蘇澳郡大濁水駐在所巡查在蘇澳神社前
舉行「新體制的婚禮」,新娘身著和服披著「愛國婦人會」的彩帶。25

圖9:皇民化運動期間,宜蘭的教育家歐明灶先生的弟弟結婚,除了台灣人傳統的儀式外,還得到宜蘭神社接受社司的祝福,稱之為神前結婚式。
圖9:皇民化運動期間,宜蘭的教育家歐明灶先生的弟弟結婚,除了台灣人傳統的儀式外,還得到宜蘭神社接受社司的祝福,稱之為神前結婚式。

事後來看,台灣人婚嫁講究繁華的風俗依然,但是愈到終戰,大戶人家、領袖人物家庭的婚禮,不免受到官方的關注,而必須作些示範動作。昭和 16 年(1941)3 月,羅東青年團長周振和和游阿妹的婚禮,不但廢除了傳統聘金,改在神社境內舉行披露茶會,新人還同時改用了日式的姓名以茲紀念。26 昭和 17 年(1942)1 月 7 日,羅東街長陳純精外孫林一生的婚禮,除了在神社前辦理外,原定宴客的一千圓費用也轉捐贈為帝國海陸軍撫恤金與其他公益。27 從同時期的《台灣日日新報》來看,這不是單一個案,隨著戰雲密布,原本喜悅、大張旗鼓的婚禮,都必須要為「時局」而自我收斂。

參考資料與註釋

[1]黃昭堂著、黃英哲譯,《台灣總督府》( 台北,前衛,1995),頁 170–171。

[2]陳五福,《回首來時路:陳五福醫師回憶錄》( 台北,吳三連基金會,1996),頁 87。

[3]宜蘭神社社務所著、李英茂譯,《宜蘭神社簡介》( 宜蘭,光明活版所,未刊稿 )。

[4]近藤正己,〈霧社事件後的「理蕃」政策〉,《當代》第 30 期,( 台北,該社,1988),頁 48。

[5]林清池,《太平山開發史》( 羅東,浮崙小築,1996),頁 203。 

[6]《台灣日日新報》,1918 年 6 月 14 日。

[7]溫國良譯,《台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宗教史料彙編》( 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200),頁 166–167。 

[8]蔡錦堂,〈日本據台末期神社的建造─以「一街庄一社」政策為中心〉,《淡江史學》第 4 期 ( 台北,淡江大學歷史學系,1992),頁 213–215。

[9]《台灣日日新報》,1940 年 2 月 2 日。

[10]林正芳,〈宜蘭地區神社調查報告〉,《宜蘭文獻雜誌》第 50 期,2001,頁 80-113。

[11]蔡錦堂,1992,頁 214。

[12]《台灣日日新報》,1937 年 8 月 31 日。 

[13]《台灣日日新報》,1918 年 7 月 14 日。

[14]《台灣日日新報》,1938 年 12 月 2 日。

[15]《台灣日日新報》,1938 年 11 月 15 日。

[16]《台灣日日新報》,1937 年 5 月 9 日。

[17]《台灣日日新報》,1937 年 12 月 3 日。

[18]《台灣日日新報》,1938 年 1 月 14 日。 

[19]蔡錦堂,〈日據時期的台灣宗教政策研究─奉祀「神宮大麻」及發行〈神宮曆〉〉,收錄於《第二屆中國政教關係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台北,淡江大學歷史系,1991),頁 314-318 頁。 

[20]蔡錦堂,〈日據末期台灣人宗教信仰之變遷─以「家庭正廳改善運動」為中心〉,《思與言》第 29 卷第 4 期,1991,頁 68-78。

[21] 吉祥巷工作室,《十個舊地名的故事》( 宜蘭,宜蘭縣政府,1998),頁 85-86。

[22] 林惠玉編,《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宜蘭縣立文化中心,1996),頁 82-87。

[23]宜蘭市志編纂小組輯,《宜蘭市耆老座談會實錄》( 宜蘭,宜蘭市公所,2001),頁 145。

[24]《台灣日日新報》,1918 年 1 月 18 日。

[25]《台灣日日新報》,1940 年 10 月 18 日。

[26]《台灣日日新報》,1941 年 3 月 30 日。

[27]《台灣日日新報》,1942 年 1 月 7 日。

書籍資訊

書名:宜蘭的日本時代

作者:林正芳

出版單位: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