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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人地發展(十)

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一書 第302~305頁

第180期-2025年09月

圖1: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環境一書封面。
圖1: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環境一書封面。

結 語

18 世紀末,吳沙率眾入墾蘭陽,落腳在這個依山傍海的河港小鎮,沿著沖積扇扇端平原高處,利用豐沛的湧泉水源及溪川遍布的便利水運,以成熟的農耕技術迅速往南拓墾,西勢大溪流經區域因聚落與航運的相互依存關係使溪北地區均成為烏石港內陸腹地,形成共同的經濟交通圈。1826 年烏石港由清政府認定為正口港,成為蘭陽平原對中國沿海及台灣西北部貿易的窗口,以慶元宮為中心往南北計畫性開闢的頭城市街聚落,為當時台灣東北最重要的河港貿易重鎮。

這樣的歷史榮景在西勢大溪出海口南移的自然力介入,與美國商船於河口擱淺的歷史偶然下,結束了烏石港近 90 年的歷史使命, 1885 年在大坑罟冲開的沙汕缺口,延續了平原對外進出口貿易命脈的水運運輸,形成頭圍港道,開啟頭圍港時期。頭圍港雖經常淤塞,仍具溪北對外貿易及礁溪壯圍頭城之間經濟生產及航運功能,也繼續讓頭城仍得以維持正常運作的河港市街功能,也因港道緊鄰市街密不可分的空間關係,人、河港與土地在常民生活中的自然對話,相信是孕育出頭城獨特的小鎮文化中文學藝術養分的重要歷史背景。

1892 年的洪水導致西勢大溪下渡頭以東改道,由東港出海。頭圍河水源大減,河道漸淤。自然力的再次介入,預告了頭城在歷史舞台上逐漸淡出的宿命。1924 年 8月 5、6 日豪雨山洪爆發,頭圍港一夕之間遭填平,上天致命的一擊,加上三個月後通車的宜蘭線鐵路,戲劇性的結束了一個扮演平原經貿咽喉的河港市街的歷史任務,黯然下台。

清末至日治初期頭圍市街的空間結構以頭圍港道、北門溪、溪底溝及其支流、福德坑溪 ( 舊河道 ) 為東側清楚的自然邊界,作為主要公共地標的廟宇則大致界定聚落西側的模糊邊界。市街聚落以和平街、中庸街及陸軍路 ( 開蘭路 ) 為南北向的主要通道,以市街為中心往外輻射連接至周邊近山近海散村聚落的人行小徑,部分亦連接至聚落內東西向的路徑。

日治中期以前,日本政府為了將台灣豐饒的農業資源輸出至母國,除需藉由現代化的土地測量技術及稅賦制度的設計,精確的掌握可生產的土地面積及其農業產值,更需藉由工程技術克服蘭陽平原風災水患頻繁的天然災害及交通運輸的障礙,因此幾乎與日本本土同步在台灣積極進行重要的民生建設工程,迅速的奠立台灣進入現代化社會的重要基礎,包含主要河川的治水工程、鐵公路建設及自來水管線、電力通訊纜線的佈設。較重要的交通建設,首推 1924 年全線通車的宜蘭線鐵路,南北縱貫平原全境的”陸軍路”為此時期唯一可供車行的道路,昭和自動車株式會社在 1930 年開始經營宜蘭至頭圍線的自動車大眾運輸,蘭陽平原至此開啟陸上交通的時代。

日治中期以後經濟及社會基礎已趨穩定,重要的治水工程及區域道路建設也逐漸開展,屬頭圍境內的治水工程包含 1928 年下埔排水線闢建、1929 年頭圍河改修及福德坑溪及金面溪堤防的闢建。區域道路工程則包含福德坑溪堤防道路;頭圍至打馬煙新聯絡道路及竹安橋 ( 台 2 省道 );頭圍至拔雅林、金面聯絡道路(吉祥路)修建。市街內的地區道路則包含新闢南北向道路(開蘭路北段)及東西向道路(民鋒路)。這些基礎建設不但讓頭圍市街從此擺脫自然災害的衝擊,也讓市街往南與平原上主要城鎮聚落及往北與台北基隆之間的聯繫順暢無阻。

從水運到陸運造成頭圍在蘭陽平原上的社經角色發生重大轉變 ( 衰退 ),日治時期市街的空間範圍因此並未有劇烈的變動,但空間結構卻因上述人造設施的介入而有明顯變化,同樣是難以跨越的地區邊界,東側港道自然邊緣的消失及西側鐵路人為邊界的出現卻有截然不同文化意涵,對市鎮空間發展次序的影響,一直到戰後都市計畫實施後才明顯看得出來。

步入現代化的基礎建設完成,加上政治社會制度及經濟型態的轉變,明顯反映在市街內地標空間,日治中期以後除了傳統的地方信仰中心,增加了包含頭圍驛、庄役場、頭圍庄隔離病舍、郵便電信局、頭圍公學校、警察署 ( 頭圍警察分室 )、食料品小賣市場及農會、穀倉、信用組合等公共空間,已全然具備一個現代化小型市鎮運作所需的各項都市機能空間。而由私人資本家在市街中心所開闢的大型遊賞庭園 ( 史雲湖 ),無私的開放給所有市街居民公共使用,至今已成為在地居民的共同記憶及珍貴的文化資產。

戰後初期肅殺的政治氛圍及動盪不安的社會,很巧合地與小鎮空間在戰後二十年間的摸索變動相互呼應。1949 年基於治水考量而改道的福德坑溪下游段,不但連帶改變了北門溪、溪底溝與頭圍川的流路水文,更牽動了市街南側空間紋理的大洗牌,從歷史航拍影像可清楚看出市街南側的通道因福德坑溪改道,在戰後至都市計畫實施前的二十年新增、整併、消失的變動過程,下新興聚落更因此被新河道一分為二,就如同西勢大溪改道後隔水遙望的壯五與壯六聚落。廢棄舊河道新生的浮覆地與新河道以北,打馬煙新聯絡道路以西的完整空間原應有機會成為市街成長的最佳儲備地,卻在下階段都市計畫實施過程的不當道路規劃遭切割而被孤立於市鎮之外。

拜美援之賜經濟與人口快速成長,國民所得提高,社會秩序逐漸穩定後,帶動休閒遊憩空間的需求,與常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地標性公共設施逐一出現,如農漁之家與大千戲院,海水浴場,基督教女青年會 (YWCA) 聽濤營、聖伯多祿天主堂等。與周邊聚落聯繫的道路建設陸續新闢或改善完成,如大坑路、青雲路與纘祥路。9 年國民義務教育實施的帶動教育普及,也促成高等教育機構在鎮內設置,包含省立頭城高中及私立復興工專。

1971~1979 年是台灣社會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也是頭城從線狀發展的市街轉變為面狀擴大的市鎮空間結構的重要階段。頭城都市計畫的擬定與實施,卻與國家重大建設 -- 濱海公路的開闢及東北角風景特定區的設立在時間及空間上高度重疊卻各行其政未加整合,制度的僵硬難以即時回應或修正計畫內容,於是造成市鎮空間發展難以回復的建設破壞,最嚴重的莫過於因穿越性交通需求而嚴重切割市鎮空間紋理的頭城大橋。

都市計畫為預測市鎮未來空間發展及規範空間使用的剛性政策工具,藉由不同層級的道路系統,不同功能的土地使用分區與土地管制規則來達成計畫目標。經由都市計畫的實施,市街的區域範圍先由沙成路南段的開闢 (1978 年 ) 往台 2 省道以東擴大,次由新興路(1983年)及新忠路的開闢(1992年)往西南擴大,再經由復興路(1984年)、文雅路、公園路 (1994 年 ) 的開闢及開蘭大橋的貫通 (2002 年 ) 往鐵路以西擴大,最後” 烏石港區段徵收細部計畫區公共工程”的實施,更大幅往東北擴大連接大坑罟及港口。新的公共地標空間如綜合商場、頭城運動公園、頭城國中新校區、烏石漁港及魚貨直銷中心、烏石港遊客服務中心、蘭陽博物館也陸續出現。

然而空間發展的歷程卻往往以漠視歷史文化脈絡,犧牲環境永續與違背土地正義為代價,1990 年以後市鎮中心 10 公尺以上東西向道路的開闢,及隨之而來的市街傳統街屋拆除,建商整併土地重建尺度失控的大量電梯住商大樓,幾乎徹底毀滅市街傳統人性尺度的空間紋理。

烏石漁港與蘭陽博物館的開闢加上雪隧通車,從台北都會區湧進大批的觀光人潮為逐年老化的平靜小鎮注入新的商業活力,理應大大提昇年輕世代回鄉打拼的意願,未料房地產的炒作與金錢遊戲只是更讓人與土地連結的情感淪為祭品,對年輕人而言家鄉的距離一年比一年更遠,如同回鄉塞車的時間一年比一年更久。

1991 年開始結合烏石漁港開闢的烏石港區段徵收公共工程,填平市鎮與大坑罟間頭圍港道舊址的沼澤溼地,以抹去文化與生態為代價,憑空築起一座再現鄉愁榮光的海市蜃樓。拔地而起的高樓剝奪了我們從市鎮看海及島的視線,以及海洋與消逝的河港對我們的呼喚,這些原為頭城市街居民的基本權利,已悄悄的被政策與開發財團巧取作為高價販售的地產商品附加價值。

從市鎮空間變遷的過程,我們看到了小鎮從繁榮到平靜,從平靜到榮景想像的生命歷程,讓世世代代的子孫看到先人走過的足跡,在山與海的環抱中安身立命,保留乘載著無數記憶與情感的舊市街空間,在快速變遷的大環境中找到頭城人長久永續生活的共同核心價值,是每一位頭城人需一起並肩努力,無法迴避的責任。

圖2: 遠眺烏石港及蘭陽博物館 ( 張恆瑞 攝 )。
圖2: 遠眺烏石港及蘭陽博物館 ( 張恆瑞 攝 )。

書籍資訊

書名:人與土地的對話-頭城的地理采風

作者:張政亮、莊漢川、康芳銘、林建呈

出版單位:宜蘭縣頭城鎮公所

出版日期: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