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縣立蘭陽博物館研究典藏組 / 研究助理 / 林宛婷

蘭陽博物館節錄自《2025 重要民俗口湖牽水車 藏 （狀）研討會會議手冊》第49-55頁

第181期-2025年10月

        災害往往成為集體記憶的轉捩點，形成地方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宜蘭地區地勢西高東低、三面環山一面臨海，降雨豐沛且洪水頻仍。過去每逢颱風豪雨或東北季風強降水，低窪平原則淪為「水鄉澤國」。水患對宜蘭民生造成巨大衝擊，然清政府消極治水，直到日治時期築堤工程興建後，泛濫方稍有減緩。不過洪患陰影長存於居民心，宜蘭民間將洪水入侵稱作「做大水」，該災難記憶深植於地方集體記憶、文學與口述歷史中。面對反覆無常的水患環境，宜蘭人民一方面發展水利工程減災，另一方面則以民間信仰祭儀尋求心靈寄託，嘗試在自然與人類發展間取得平衡。

        本研究地理範圍聚焦於宜蘭冬山河流域；雖蘭陽溪流域近年亦見多元水域治理與文化實踐，惟為避免樣本異質性過高而稀釋分析力，本研究先行建立冬山河的基準描述與分析框架，俟後續研究擴充至全流域比較。

        文內探討「災後空間的代際共治」，即在歷經洪水災難後，不同世代參與水域環境的治理維護，同時凝聚地方認同感；特別關注創傷經歷與集體記憶的反思功能、地方社群透過儀式與治理重建文化認同，以及轉化經驗，實現水環境成為教育與文化再生場域。宜蘭長期倡導「文化立縣」和「環保立縣」等理念，將環境生態保育與文化傳承融入地方治理主軸。冬山河流域從早期單純的治水工程，逐漸轉化為結合親水休憩、文化節慶與環境教育的綜合治理場域，體現出「工程」、「文化」與「教育」三位一體的韌性治理模式。

      本文首先回顧相關文獻與理論脈絡，繼而說明研究方法與資料來源，分析宜蘭水患史與拜駁（臺語pài-po̍h）祭儀的文化脈絡，描述冬山河治理的政策與組織演變，及文化治理如何促發地方認同，最後提出工程、文化、教育統合的韌性治理模型，並與雲林口湖牽水車藏儀式進行比較對話，闡明臺灣水災祭儀治理的世代參與與記憶實踐意涵。

        本文之研究問題與分析路徑，分別對應研討會目的：（一）以災難文化資產視角反思人群對水患的集體回應；（二）透過兩儀式比較，揭示地方如何再詮釋災難經驗並重建認同；（三）以「治理」、「儀式」至「教育」的連動，展現災難文化資產作為歷史記憶、教育場域與文化再生之可能。

        本研究橫跨創傷經歷與集體記憶、代際共治與河域治理史三大議題。首先，在創傷經歷與集體記憶方面，重大災害經驗往往轉化為地方文化記憶與儀式傳統，成為具有反思功能的文化經歷。雲林口湖「牽水車藏」祭典歷經百餘年傳承，透過祭祀溝通對水災亡魂的哀悼與對自然無常的敬畏，蘊含深刻的警世與療癒作用。災難祭儀不僅慰藉生者、超渡亡者，更引發社會對環境風險的集體反思。而宜蘭地區水患歷史與民俗祭儀「拜駁」的形成，即是在地居民為應對水難所發展出的文化實踐，背後包含地方對洪災的記憶重構與意義賦予。此類創傷經歷與集體記憶的保存與研究，展現出文化在災後社會復原中的重要角色。

        其次，代際共治（intergenerational co-governance）關注不同世代在公共事務治理中的協力合作。永續發展理念強調「世代間正義」，在環境治理領域則為今日行動需兼顧環境永續的概念。地方社區若能凝聚青壯年與耆老共同參與環境治理，不僅有助於知識與經驗傳承，亦可強化社群韌性與認同。宜蘭近年推動的水環境巡守隊計畫即是一例：由在地民眾跨世代組成志工隊伍，定期巡河、淨灘並監測生態環境，以公民參與守護家園水域。由長輩傳授經驗、青年投入行動的共治模式，使防災與環境維護不再只是政府職能，而成為全民參與的在地責任。國內政策文件（如宜蘭縣水環境空間發展藍圖）也倡議建立以流域為基礎的協力平台，強化公民在治水決策中的參與角色。代際共治理念在災後重建與風險治理上，日益受到重視。

        最後，臺灣河域治理史提供了理解上述議題的歷史脈絡。傳統上，治水主要側重工程手段與政府自上而下的管控。清代技術有限，對宜蘭洪水束手無策；日治時期引入現代水利工程，大規模築堤整治蘭陽溪。國民政府威權時期，國家延續「工程本位」治水思維，將河川視為需嚴格管制的空間，一度對民眾親水活動採取限制態度（所謂「水域戒嚴」）。然而1980年代後，隨環境意識與民主參與興起，治水觀念開始轉型，出現「水域解嚴」與多元治理的新趨勢。以宜蘭為例，地方政府在1990年代推動冬山河整治時突破傳統思維，將防洪工程結合河川景觀營造，開放河岸供民眾親水遊憩，開創國內河川公園的先河。近年水利治理更納入文化與教育面向，強調歷史水文化的保存及地方社群參與。綜上所述，臺灣河域治理已從單一工程導向，演進為強調「工程」、「生態」至「社會」的綜合治理，本研究即定位於此脈絡下探討冬山河案例的意義。

        本研究採取質性為主的歷史與政策分析方法。首先，透過蒐集資料，以文獻分析法彙整相關政策文本、政府報告，及相關學術研究。主要參考之一手資料包括宜蘭縣政府近期出版的各項報告，如《宜蘭縣水環境改善空間發展藍圖規劃（成果報告）》、《宜蘭縣生態檢核工作計畫(112–113年)成果報告》及《宜蘭縣環境教育行動方案113年執行成果報告》等文件，借此掌握官方在水域治理、環境教育方面的現況與方針。這些報告提供了冬山河流域治理的政策脈絡（如治理目標、預算投入、組織分工）以及環境教育推動現況（如特色課程發展、社區參與）等資訊。

        有關本研究之研究範圍與界定，本文採「聚焦式個案比較」策略，主體聚焦於冬山河流域之拜駁儀式，並以口湖牽水車藏為對照個案。之所以不以蘭陽溪全流域為分析單位，係基於三點考量：（一）分析深度：冬山河為近年整治、景觀與環境教育整合度高之典型水系，可清楚觀察「工程」、「文化」與「教育」三位一體之治理鏈結，且治理條件與水系尺度相對穩定，便於控制外在變項；（二）資料可近性：冬山河區域之在地實務夥伴較為集中，有利縱深追蹤；（三）理論可遷移性：聚焦個案能建立可操作的指標體系，後續可再外推對蘭陽溪其他次流域進行比較，提升研究結論的外部效度。案例與口湖牽水車藏，可形成跨區域、跨災型的可比對照，以檢視儀式在不同風險地景中的功能差異。

        其次，蒐集學術研究與調查報告作為次級資料。包括碩博士論文及期刊論文：《冬山河流域洪患特性變遷與居民洪患識覺之研究》提供了1960年代以來冬山河洪水頻率與居民風險感知演變的實證資料；《冬山河親水公園觀光再生關鍵成功因素》則透過專家問卷分析公園再生的關鍵要素，反映地方與官方觀點差異；《水域解嚴？水域管理？宜蘭縣冬山河親水的地方治理》一文從公共安全與自由權角度，剖析開放河川空間後的治理挑戰。《文化治理與地域發展──九○年代以降宜蘭的空間-社會過程》與《「文化立縣」下的地方歷史書寫》等研究則提供了宜蘭推行文化政策（如童玩節）對地方發展與身份認同的長期影響分析。本研究比對不同來源觀點，力求掌握議題。

        第三，針對文化與口述史料，本研究參考《宜蘭縣口傳文學中的鄉土文化》及宜蘭縣史館出版的相關調查。宜蘭縣史館於2021年至2024年執行「蘭陽溪流域拜駁儀式之研究調查」並出版《拜駁求平安—蘭陽平原的洪氾祭祀》，記錄蘭陽溪沿岸拜駁儀式及耆老口述經驗。上述資料有助釐清拜駁祭儀的起源與演變，及其在地方社會的象徵意義。由於本研究聚焦政策與歷史資料分析，不採參與式田野調查，僅透過既有口述史整理間接獲取在地知識。

        在分析階段，採用歷史脈絡分析結合比較研究法。先依時間序列重建宜蘭水域治理與拜駁文化的重要事件；再將宜蘭案例與雲林口湖牽水車藏進行比較，從儀式治理模式、世代參與程度、記憶傳承方式等方面找出異同。研究嚴守學術論述規範，以確保客觀性與可驗證性。

        宜蘭自開發以來即深受洪水威脅，其災難史與民間信仰密不可分。

一、清代水患與消極治理

        由於技術和財力侷限，清政府對宜蘭治水採取相對消極的態度。地方居民在頻仍洪水中摸索生存之道，例如口傳文學記載的俗諺：「三年無做大水，豬母就有金耳鉤通戴」指宜蘭若能連續三年不氾濫，竟值得為母豬配戴金耳環，以戲謔口吻凸顯早期氾濫之頻繁。反映出彼時水患已成日常，民眾甚至能以幽默方式紓解對天災的無奈與恐懼。

二、日治築堤與拜駁濫觴

        日本殖民政府投入現代水利工程治理宜蘭濁水溪（蘭陽溪），於1936年（昭和11年）前後完成南北岸堤防。堤防的出現不僅提高治水成效，也意外提供洪水祭儀的固定場域；拜駁儀式即以堤防為祭祀空間而逐漸成形。1930年代後蘭陽溪兩岸居民始能登堤祭拜水神與亡魂，形成宜蘭特有的洪水祭儀形式「拜駁」，拜駁一般在每年歲末或重大水災後舉行。其核心涵義在於以祭品獻供河川神祇與溺難水鬼，祈求平息水患、庇佑地方。深溝地區即為拜駁盛行處之一，居民每逢農曆臘月十六「水神尾牙」，便會備豬公、酒菜至蘭陽溪堤頂祭拜「水底公」等水神與好兄弟，藉儀式紓解對洪水的恐懼。拜駁體現宜蘭居民透過傳統信仰，以最直接的獻供與祭祀方式，試圖化解水災帶來的威脅。

三、戰後治水與儀式延續

        戰後臺灣政府延續治水工程建設，逐步完善蘭陽溪與冬山河等流域的防洪體系。1982年冬山河完成截彎取直等整治工程後，中下游大範圍淹水獲得一度緩解。惟1990年代起極端氣候導致降雨形態多變，局部大水事件仍時有發生。在現代工程減災之餘，宜蘭各地拜駁信仰仍為洪災陰影下的重要精神寄託。《拜駁求平安—蘭陽平原的洪氾祭祀》記錄蘭陽溪兩岸多處拜駁據點，各聚落依傳統歲時或災後需要組織祭典。這些儀式通常由地方耆老主持，青年輔佐，祭品從豬羊到紙紮皆具，儀式結合佛道兩教科儀超薦水鬼，場面肅穆隆重。拜駁儀式在戰後的延續與擴散，將無形的恐懼轉化為有形的文化實踐，使災難記憶在代際傳承中延續且再造意義。

四、文化定位與功能

        拜駁在宜蘭被視為珍貴的祭儀，具有多重社會功能。（一）反思功能：提醒後人居安思危。在全球氣候變遷下，歷史洪災祭儀蘊含的生態智慧愈發值得借鑒。（二）療癒功能：透過集體哀悼與超度，撫平災後社區的心理創傷，強化共同體的連帶感。（三）教化功能：儀式本身即是活生生的環境教育課堂，年輕一代在參與過程中體認水患威脅與先民因應之道。

        就拜駁之宗旨，傳統重點在向水神與地方守護神祈求河道暢通與行水無虞。然而在災難記憶之治理脈絡下，近年實務亦逐步納入對因水患而逝者之追思與安撫議題，如縣史館（2024年）舉辦「拜駁求平安—蘭陽溪流域水患祭祀文化特展」和出版調查專書，藉學術研究與公共展覽提升此儀式的能見度，以彰顯對生命的尊重與社群療癒之需求，亦與研討會目的三「作為歷史記憶與教育場域」相呼應。

書名：〈災後空間的代際共治：宜蘭水域維護機制與地方認同──以冬山河為例〉，《2025重要民俗口湖牽水車藏（狀）研討會會議手冊》，第49-55頁

作者：林宛婷

出版單位：國立雲林科技大學

出版日期：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