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錫財 原著
- 林雅玲 整理節錄自〈頭城鎮大身尪文化之研究〉碩士論文

第178期-2025年7月

在頭城老一輩居民眼中，頭城的大身尪無論是形體上的視覺美感或是操演時呈現的動態之美，皆不輸其他地區，因為頭城的尪仔能與他地相較者，在於美；所謂的「美」，不僅止於外形，尚包含展演中所呈現與人肖似的自然姿態，這是頭城大身尪文化異於其他地區的特色。在外形方面，茲以筆者尋回頭城東嶽廟大太子腮紅的故事為例，即是最好的說明。

民國 50 年代以前，無論是東嶽太子或城隍少爺的大身尪都是小生扮相，白底面，塗上胭脂，呈現白裡透紅的膚色，不知為何，在一段時間裡，腮紅的傳統技法出現斷層，尪仔兩腮塗抹上兩塊紅色，活像京戲中彩旦（女丑）角色之裝扮，模樣滑稽。民國 74 年，臺灣傀儡戲大師林讚成¹來到當時被政府指定為傀儡戲傳承學校的頭城國中舉辦研習活動，雖然臺下學生只有兩位，依然不減其致力於推廣民俗技藝的熱情，賣力教學，傳授所知，筆者有幸是當年臺下學生之一。見大師於現場所展示之紮靠²儒將傀儡，臉部腮紅的效果呈現極為自然，筆者大感驚奇，當下便向其請教如何做到此等境界，林讚成先生毫不藏私，大方傳以祕訣：「只需要將女生化妝所用的胭脂粉加點水，利用手部溫度稍微搓開，再輕輕塗抹上去即可，事後亦無需擦拭，一段時間過後，原來塗抹的腮粉就會自然褪去。」一席話讓筆者猶如醍醐灌頂，趕緊將此事告知尪仔會成員，此一文化才又在頭城地區恢復，而耆老們再次見到太子們自然俊美的臉龐，無不開心直呼：「這樣就對了！」因為，這才是頭城人對於大身尪美的評斷，崇尚自然、與人肖似的美。

頭城大身尪崇尚與人肖似的美，除了展現在對大身尪面部的細節追求上，也呈顯於頭城人對祂們的徹底人格化。約在日治中期至民國 70 年左右，舊頭城市區的南北門拼熱鬧締造了當地極其精采的廟會文化史，筆者有幸躬逢其盛，親眼見識到這段已消逝的歷史。在頭城眾多的大身尪之中，東嶽大太子與城隍大少爺堪稱活動最佳男主角，蓋因城隍大少爺早年是作小生模樣，而東嶽大太子則為「穿文武甲的儒將」，用平劇的術語來說，兩者都屬「俊扮」；復因兩者皆為兩廟主神長子，以前遶境時，總是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主神神轎前，加上俊俏扮相，自然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在那個還沒有電視機和電腦的年代，祂們倆已徹底人格化，成為頭城少女心目中的偶像，且各自擁有自己的忠實粉絲，粉絲間還常會為了「啥卡緣投？」（台語：誰比較帥？）而起爭論，戰線延燒至信眾間對美的主觀認定，亦甚有趣。³

民國 106 年元月 20 日，筆者在宜蘭縣文化局為東嶽廟大太子大身尪申請指定登錄為古物時，曾以「跨世紀的優雅」形容頭城這尊國寶級的儒將大身尪。曾有人問：「為什麼想得出這樣的形容詞來？」理由很簡單，自筆者懂事以來，就深深被祂的丰采所吸引，因為沒有一項民俗文化可以像大身尪這樣，徹底人格化而活在人們的心目中。

頭城的大身尪除了保有早年傳統工藝之美與精緻，崇尚與人肖似的自然姿態之美，也表現在不浮誇、不拜廟、四拍為步的展演形式上，成為頭城大身尪文化另一特色。筆者以為，其實頭城的大身尪不用像南部或宜蘭市那般誇張的展演方式來呈現，因為頭城保留了臺灣目前已不多見的傳統步伐與展演特色。例如，頭城東嶽廟復興社的七爺、八爺，七爺體型高痩，走起來肢體動作顯得笨拙、不靈活，矮小的八爺恰巧相反，活蹦亂跳，充滿活力，在遶境時，會走了一段之後，又轉頭回來向七爺欠身行禮，圍繞著七爺轉，成為整個行進隊伍中最是精采的部分。

當然，會有如此的樣貌呈現，蓋因八爺屬小型偶，與人一般高度，重心相對較低，操演靈活度高，同時亦符合其陰差與開路角色，尤其兩者形象上一高一矮，相互襯托，行動上一沉穩溫吞，一活潑躁動，呼應民間傳說中七爺內斂、八爺外向的互補性格，形成鮮明對比。又如，頭城東嶽廟獨有的鬼王、判官，鬼王踩踏步伐豪氣以顯其威風；判官行走時則屬文步，呈現斯文感；而早期，城隍少爺為文小生打扮，東嶽太子則穿斜披蠎（俗稱文武甲），作儒將打扮，走起路來姿態都很優雅，與現今南部常見以大幅度擺動大身尪手臂的展演方式截然不同。由此可知，頭城的大身尪在展演上不追求浮誇動作的展現，較強調與自然人相似的走路方式與步伐，呈現人偶合一的美感。

再者，筆者認為頭城的大身尪結構體與南部不甚相同，南部的尪仔手臂與肩膀連結處是可以360 度旋轉的，而頭城的尪仔手部肩膀則是固定的，手臂僅以鉤子勾住（懸掛、連接）而已，故在展演方式上必定無法全然相同。

可惜的是，現今年輕一輩的操演者多認為夯大身尪就要像南部的表演方式一樣，大幅度的擺動才是好看，殊不知這對頭城這些精緻的大身尪而言，恐怕並非延續，而是一種破壞。而之所以會有如此現象產生，主要還是在於觀念上的差異，不夠瞭解自身文化的特色，欣賞自己優點，只是一味的模仿，移植他人的文化，嚴格說來，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此外，頭城大身尪在遶境時沒有拜三川、開四門等繁雜的拜廟儀式，過廟僅以簡單的三鞠躬向各廟主神致意，其優點在於不會延誤後方隊伍的行進而影響整個流程的進行，且步伐簡單，以四拍為一個循環，顯與宜蘭市和雲林縣北港鎮以六拍為步的展演方式相異，而這樣的特色亦可見於頭城地區早年大人與小孩玩耍時，會把小孩扛在後頸，跨坐兩肩，並以口模仿夯大身尪時以小鑼來帶步伐的四拍節奏「khainn-khainn-tik-tik」，稱為「夯尪仔」。

[1]民國 74 年，林讚成以精湛的人偶合一傀儡操作技藝，獲頒首屆「民族藝術薪傳獎」。

[2]把鎧甲披在身上或繫在腋下。

[3]本文曾發表於陳進傳等，《2020 人與神共構─頭城的寺廟信仰》（宜蘭：頭城鎮公所，2020年），頁 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