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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博電子報

金剛睥睨與菩薩低眉-南方澳賴榮興先生小記

林宏仁

第178期7月份

「老師,你鉸頭鬃(ka-thâu-tsang)喔?」

去找賴館長討論舊照片前一天,我剪了個頭髮。正微笑著準備接受他的恭維時-

「哈哈!若(ná)親像『屎桶筅(sái-tháng-tshíng馬桶刷)』咧!」

他毫無掩飾的笑得開懷;而掛在我臉上的微笑,卻在他的笑聲中尷尬成一張僵硬的面具,不知該如何取下來。

這就是賴館長。

不太在意(甚至不太理解)世俗的看法,只是真心而坦誠的做他想做的事。

 

圖1:賴榮興館長照片(來源:賴榮興提供)。
圖1:賴榮興館長照片(來源:賴榮興提供)。

田野的勤耕者

知道珊瑚法界博物館賴榮興館長,是我十餘年前剛借調到蘭陽博物館的時候;但真正認識他,則是幾年之後在珊瑚法界,他拿出厚厚的一疊手稿給我看時。白色A4紙張上,密密麻麻寫著關於北方澳的訪談筆記,文字龍飛鳳舞,夾雜著台語音的用字,並不容易閱讀,但細讀之下,北方澳人的生活情景鮮活躍然紙上,歷歷在目,讓人驚嘆這些遷村前的珍貴記憶竟受到如此詳盡的紀錄,並未隨著歷史而灰飛煙滅,於是鼓勵賴館長繼續整理、書寫,自願協助他打字、潤飾;蘭陽博物館也深知這些田野資料的價值,最後將這些文史紀錄出版了《北方澳-溯源.傳奇.故事》。

在處理文字資料的過程,行文間保持賴館長的「氣口(khuì-kháu)」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只能做最低度的介入,不管是補註、勘誤、潤飾,還是重新編排語句、段落的順序;但因我不是當地人,對書中的許多細節都需要充分理解,才不會誤解賴館長的原意,所以我們一直保持密切的聯繫與互動,這也讓我深深體會賴館長的用功有多深,長期調查、訪談與觀察所建構的在地知識,讓他對這個港灣的各個面向都有非常深厚的理解與素養。

這些都根基於他對土地的愛與責任,以及跟時間賽跑的迫切感。

「我無共這寡記錄落來,以後的人就攏毋知影,也無地知影了。」

「錫鈴阿『過身(去世kuè-sin)』啊,日本時代的代誌就去一半矣。」

也幸好賴館長行動的早,在二十幾年前就開始做調查記錄,並四處拍照,蒐集南方澳歷史、漁業、社區等相關文史資料與物件。漁村的踏查與訪談,成為他生活的日常,望著他家一面牆大小的書架上所陳列的手稿與圖資,讓人驚訝到底還有多少港灣軼事就隱身在這些龍飛鳳舞的字跡裡,等待蛻變成工整的印刷字體,化為一頁頁的精采故事。

有時會請館長多寫一小段,將前後文的脈絡交待得更完整,隔天一早就會接到他的電話,原來館長整個晚上都沒睡好,腦子裡都在構思如何敘述說明,如何安排內容,輾轉反側,乾脆起來動筆寫下,一直寫到天亮,「如果要講清楚,那會寫不完;如果不講清楚,看的人還是看不懂」,捨取間是他最大的難處,最後往往「要五毛,給的不只一塊」,我總是收到了上千字的長文。

經過長期的夙夜匪懈,幾年內在蘭陽博物館協助下,賴館長出版了《鯖金歲月-南方澳大型圍網紀實》、《小鰻魚來了》、《沙頸岬上的老人與海》、南方澳珊瑚產業史《寶石珊瑚-台灣紅金傳奇》;並與蘇澳區漁會合作出版南方澳漁業漁法巨作《百歲漁港南方澳-漁人漁法篇》;日前更完成了蘭陽博物館委託的「宜蘭漁業文化舊地名調查研究計畫-南方澳漁師的地名記憶」成果報告書(待付梓),內容包括宜蘭沿岸漁場地號名、宜蘭外海漁場地號名、釣魚台龜山島等離島地號名、南方澳與北方澳地號名,共679處。

如果去翻閱這些書,對於書中龐大的架構、豐富的內容、巨大的知識量、詳實的田野記錄,都會由衷的發出讚嘆,直以為館長受過高等教育的薰陶與訓練。其實不然,館長只有小學畢業而已,這是他最引以為憾,也是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圖2:蘭陽博物館出版的賴榮興著作(來源:蘭陽博物館提供)。
圖2:蘭陽博物館出版的賴榮興著作(來源:蘭陽博物館提供)。

小學生的文憑,研究生的自勵

館長36年次,世居壯圍鄉廍後村,以捕魚和務農為生,國小畢業後舉家隨父親遷來南方澳,靠賣豆腐過日子,老一輩的人都還記得他的綽號「豆腐興仔」。他曾經歷上船捕小卷,煮煙仔爿(用重鹽煮鰹魚片製成鹹魚),製作魚鬆,經營豆腐乳工廠。民國65年進入珊瑚加工業,因資金有限,從低階的下腳料開始加工,逐漸累積經驗與技術,慢慢投入設計與創作的領域。

南方澳曾是台灣寶石珊瑚的重要集散中心,且館長長期浸身在珊瑚產業中,深覺珊瑚一直銷往國外,他日終將陷入枯竭的窘境,因此興起成立博物館來保存珊瑚作品的信念,同時大量蒐集相關標本、物件,以及產業、文史等資料,於民國88年成立珊瑚法界博物館;在這過程中,有感於南方澳文史資料亦快速流失,老成逐漸凋謝,有蒐集、記錄的必要性與迫切性,於是在民國91年成立「南風澳文史工作室」,致力於南方澳歷史、漁業、社區等文史資料的調查,出版社區刊物與兒童繪本,成立讀書會,並大量蒐集漁業、漁法的相關物件。這些物件大都無償捐贈給蘭陽博物館,蘭博常設展二樓「海之層」的展示品,大都為賴館長所捐贈,包括大型展示品「南風一號」、「燒玉式內燃機」,亦為賴館長極力奔走促成;而蘭博的典藏庫房中還有為數更多的捐贈品。

對於新知識與新事物,賴館長求之若渴。談話中若有人提到一個學術性的專有名詞,或是正確的台語用字,賴館長一定問清楚它的意義與用法,並會立刻做成筆記;若跟他同車,可以發現他一直專心望著窗外觀察,很少在車上閉眼休息,特別是到了他比較陌生的地方。充滿好奇與認真學習,加上不間斷的調查與訪談,不僅僅讓他累積了非常多的資料與文字紀錄,在文史工作上成績斐然,更讓他獲得多種的技能與觀念,曾身兼宜蘭縣樹石學會理事長,珊瑚雕刻創作還曾獲得日本國際雕刻展的金質獎。一位僅小學畢業,從鄉下搬來南方澳的小孩,能獲得這樣的成就,他是可以感到自傲的了!

 

圖3:賴榮興館長生動活潑地講解南方澳舊地名(來源:賴榮興提供)。
圖3:賴榮興館長生動活潑地講解南方澳舊地名(來源:賴榮興提供)。

珊瑚一樣硬的脾氣,豆腐一樣軟的心

坐擁珊瑚法界博物館,捐贈文物無數,寫了那麼多本書,賴館長一定是有錢人!這真是最大的誤解。靠著門票的微薄收入,很難維持博物館營運的成本;無償捐贈給蘭博的文物,著實花了賴館長不少的錢;而寫了那麼多本書,賴館長也從不拿稿費或版稅,他只想為歷史留下紀錄,讓後代子孫了解從何而來,思考將往何而去。

也有人說,珊瑚市場雖然走下坡,但只要賣出幾件珊瑚作品,就不愁吃穿了吧?賴館長可不這麼想,他只想要維持珊瑚作品創作歷程的完整性,為台灣後代留下最大量的寶石珊瑚,為曾經有的光景留下見證,因此堅持不肯割愛出售,但卻尋求整批捐贈給中央級的博物館,後因對方「挑三揀四」觸怒了賴館長,並與他的期待不符而作罷。他堅持理念,從不顧及自己的生活、利益,用「脾氣硬的像糞坑裡的石頭」來形容賴館長,似乎有失禮貌,且有公報私仇的嫌疑,「脾氣硬的像博物館裡的珊瑚」,應該是比較文雅而貼切的譬喻。

因為他的硬脾氣,是基於對理念的堅持,而不是用來保護自己。

但據賴夫人稱,賴館長的脾氣已經好很多了—這讓人很難想像之前賴館長到底是怎樣的「生毛發角」。會有這樣的改變,跟他數十年來禮佛茹素,加入慈濟志工團有關。他隨著志工團做資源回收,關懷獨居老人,做手工饅頭義賣(我可以見證他硬底子的功夫,因為我是慈濟「饅頭團隊愛心團購」Line群組的一員),對於弱勢的族群,他的心像他曾沿街叫賣的豆腐一樣柔軟。

漁場不是目的地,有家的港口才是

南方澳是專業的漁村,漁具漁法有其獨特性與多元性,並隨著時代、需求而快速調整、演變,若沒有趁著老漁人還在的時候詳細調查記錄,將迅速走入歷史而被眾人遺忘。長期茹素的賴館長本著保留地區文化歷史的初衷,毅然走進充滿魚腥的世界。望著港邊抓魚的漁網釣線,聽著漁人說明如何捕魚殺魚,看著魚隻離水時的跳躍掙扎,他也曾低聲喟嘆,向我說出心中的慈悲。

這是很為難的田野調查歷程。

南方澳是基於漁業發展建構的移民社會。南方澳的歷史,雖可以說是一部漁業的發展史,但人群才是歷史中有血有肉的故事。漁具漁法甚至之後的舊地名,都只是基本、生硬的調查資料,資料背後的人群生活,才是賴館長長期關注的重點。這些在海上搏浪的漁人,擁有豐富的經驗與專業的能力,為了家庭生計勇敢承擔生命風險,但卻常被看輕,視為社會的底層階級,賴館長很為他們抱不平,所以在文章中常用「漁師」來尊稱他們,在言談中也可以發現賴館長對他們的尊重。在南方澳,你要對人充滿敬意,在街角踽踽獨行的傴僂老人,很可能就是曾頂風冒浪、叱吒大洋的海上男兒。

捕魚是為了賺錢養家,能夠找到好的漁場,使用適當的漁法與漁具,抓到更多的魚,這些都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要能平安的返抵港口,和親愛的家人共享收獲。人永遠是故事的主角,永遠是漁港的主人,因此,漁場從不是目的地,有家的港口才是。

 

圖5:賴榮興館長(右立戴帽長者)帶領學員走讀認識南方澳(來源:林宏仁提供)。
圖5:賴榮興館長(右立戴帽長者)帶領學員走讀認識南方澳(來源:林宏仁提供)。